第135章 第135章
昏沉的地平线上骤然涌出无数火点,火光跳跃处,乌桓骑兵的潮水从黑暗里漫卷而出。
本已散乱的刘虞军阵脚彻底崩碎。
“有伏!”
张郃脊背一寒,铁枪向后猛划,“全 向——退!”
“退!”
“速退!”
后阵的文丑与颜良见势已颓,当即引兵向暗处撤去。
溃军如决堤之水。
鲜于辅、鲜于银与尾敦领着两千亲卫,护着刘虞与阎柔在乱流中艰难后撤。
一骑破开人浪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呼赤嘶声喊道:“大人!我们中了算计!那马屠夫在暗处藏了上万骑,五千前锋已被冲散了!”
刘虞早已看见。
坝上草原这一局,对方布得严丝合缝:先以铁甲连环马冲乱阵型,再放出两翼伏兵趁势收割。
可他怎么也想不透,马萧麾下何时能聚起这许多乌桓骑兵?难道真能撒豆成兵?
他瞪着眼,思绪陷进冰窟。
阎柔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住胸腔里的惊涛,转向刘虞:“大人,沮阳城尚可据守。
速退往彼处,收拢残部再图后举。”
刘虞茫然点头:“依你……速去沮阳!”
阎柔转身厉喝:“鲜于辅领一千人断后阻敌!鲜于银率两千人护大人北撤!其余各部交替掩护,向沮阳移动!”
众将轰然应诺,身影没入烽烟与雪尘交织的夜幕。
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在暗夜里格外刺耳。
刘虞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厮杀声。
三十里路跑下来,胯下骏马口鼻喷出的白气凝成霜,护送的亲兵个个面如土色。
直到那令人胆寒的喊杀彻底被荒野吞没,鲜于银才勒住缰绳,示意可以稍作喘息。
溃散的败兵如同溪流汇入浅滩,三三两两从北面逃来。
鲜于银沉着脸,命人将他们收拢整编。
待到天色透出墨蓝,竟也勉强聚起数千人。
这些士卒丢盔弃甲,拄着断矛靠在枯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刘虞推开搀扶的侍从,踉跄走到一处土坡。
他望着坡下那些蜷缩的身影,又想起昨夜营中连绵的火把与旌旗。
喉头猛地发紧,他仰起脸,冰凉的雪粒落在眼角,混着温热的水迹滑进鬓发。
“明公,”
阎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沙哑,“坝上草原虽败,幽州各城尚存精甲数万。
只要您安然返回沮阳,卷土重来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骤然炸开一片火光。
那不是晨曦,是无数火把组成的洪流。
铁蹄撼动大地的震动先于喊杀声传来,随后才是潮水般的呼啸。
火光最盛处,一骑当先冲出,马背上的将领右臂套着森寒铁爪,在跃动的焰色中反射出狰狞的光。
“刘虞——哪里走!”
那吼声像钝刀刮过耳膜。
刘虞只觉得膝盖一软,身旁亲兵急忙架住他。
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埋伏……还有埋伏?”
鲜于银已经翻身上马,铁枪横指:“阎先生,你护着明公往沮阳退!这里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朝几名军校低吼,“带两千人,护住主公!其余人,随我迎敌!”
刘虞被推上马背时,回头望见鲜于银挺枪冲向那片铁爪寒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颤抖的谢意。
东南方向的逃亡更加仓皇。
两千残兵裹着主将在雪原上狂奔,马蹄翻起混着草根的黑色泥泞。
几个时辰后,起伏的山峦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现。
人困马乏,队伍里不断有人栽倒。
刘虞终于下令停歇。
亲兵扒开积雪,用陶罐煮化雪水,又挖出冻土下的草根投入罐中。
刘虞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刚感到一丝暖意——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东南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影如决堤之水涌来。
为首那员大将身形魁伟似山岳,手中狼牙棒上的铁刺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吼声如雷滚过草原:
“许褚在此——刘虞纳命来!”
陶碗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在冻土上摔成碎片。
滚水溅湿了衣摆,刘虞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那片压过来的黑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阎柔握紧了腰间断剑的柄,指节捏得发白。
两千伤残之卒,如何挡得住养精蓄锐的虎狼之师?
就在此时,东北角雪尘扬起。
另一支溃军斜刺里奔来,为首两骑战马雄骏,马上将领虽甲胄染血,气势却如出鞘利刃。
其中一人长髯拂胸,另一人面色赤红,正是袁绍麾下闻名的颜良、文丑。
刘虞猛地睁开眼,嘶声朝那方向伸出手:“将军!救我——”
文丑与颜良领着败退的兵卒踉跄上前,声音嘶哑如裂帛:“主公莫慌,末将在此!”
沮阳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露出来,这里是上谷郡的心脏。
晨雾未散,城头静得诡异。
两根插在箭楼边的羊脂火把早已燃尽,只剩几缕焦黑的烟迹扭动着升空。
守门士卒裹紧臃肿的羊皮袄,长枪夹在腋下,垂着头在哨位上沉睡,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越过低矮的城墙,能望见城内层叠的屋脊与飞檐。
虽是边陲之地,却不乏高门大院——自从刘虞执掌幽州,推行安抚之策,各族间少了刀兵,多了商队往来。
马匹、茶叶与绸缎的贸易养肥了不少边民。
朔风卷着雪沫扑打而来。
一支千余人的残兵拖到北门外,不及呼喊便沿着结冰的壕沟瘫倒一片,旗帜与兵器散落雪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