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座上的人忽然向前倾身,烛火在瞳仁里跳了跳:“旧账可以一笔勾销。
若你愿留下,为我效力。”
“败军之人,只求速死。”
空气凝了片刻。
“宁可死,也不肯低头?”
“望将军成全。”
话音落得轻,却像铁锤砸进冻土。
立在阴影里的文士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能收为己用的刀,终究要折断。
长久的沉默压得帐中烛焰都矮了三分。
终于,主座上的人一字一顿吐出命令:“好……我成全你。
拖出去——斩了。”
他拱手深深一揖,转身撩开帐帘。
夜风趁隙卷入,扑得灯台猛地一暗。
帘幕重新垂下后,主座上的男人仍盯着方才那人站立的位置,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可惜了。
……
同一片夜色下,安乐县的军营里灯火通明。
公孙越几乎是撞进中军帐的,甲胄上的铜片哗啦作响:“兄长,败了!全线溃败!”
公孙瓒从地图上抬起眼,眉头拧紧:“说清楚,谁败了?”
“刘虞!”
公孙越喘着气,“坝上草原那一战,三万兵马全垮了!现在草原上到处是逃散的残兵,马萧手下两员大将已经分兵围住军都和昌平——”
“什么?!”
公孙瓒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刘虞真败了?马萧竟赢了?”
“简直匪夷所思……”
一旁的关靖喃喃接话,“刘虞兵力数倍于他,纵使马萧部卒再悍勇,也不可能一口吞掉三万大军。
这马萧……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我亲自带探马去坝上看过,战场痕迹做不得假。”
公孙越沉声道,“溃兵口中零碎提到……似乎和马萧用了某种战车有关。”
“战车?”
关靖怔住,“这如何可能?”
公孙瓒却已绕过案几,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刘虞本人呢?是生是死?”
“尚未确知。”
公孙越摇头,“但从逃回蓟县的败卒口中听来……刘刺史似乎并未退回城中。”
关靖脸色渐渐发白,转向公孙瓒低声道:“主公,若真如此……刘虞恐怕已遭不测。”
公孙瓒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青铜酒樽,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如此说来,幽州这片土地怕是要改姓马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湿绳子。
关靖垂手立在阴影里,袍角纹丝不动。”士起,你趁夜色走一趟马萧营帐。”
公孙瓒将酒樽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先贺他大捷,再递个话——本官预备向洛阳递折子,请天子给他个幽州牧的名分。”
关靖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下官明白。”
沮阳城里的夜风带着草屑味。
贾诩撩开后堂的毡帘时,马萧正用 削着一截干肉。
刀刃刮过肉条的嘶嘶声里,贾诩躬身行了礼。”关靖方才求见,属下替主公挡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案几的木纹上,“无非是替公孙瓒传些贺词,又说要表奏主公领幽州牧——依属下看,这试探的意味太重。”
马萧把削好的肉条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公孙瓒怕我夺他巢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幽州这地方,土地瘦得像饿死的骆驼脊背,人口稀落得能数清羊群。
更麻烦的是……”
他 尖在案上划了道浅痕,“阎柔前日回报,各郡士族听见我的名号就皱眉,硬打只会折损兵马。”
“即便打下来也守不久。”
贾诩袖着手,“做亏本买卖不是主公的风格。”
“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马萧擦净 ,“索性表奏公孙瓒当这个幽州牧。”
贾诩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燕雀总把草窝当宝殿,鸿鹄眼里只有九万里长空。
主公这步棋走得妙。”
“要送就送得痛快。”
马萧起身走到炭盆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趁火 没意思,公孙瓒家底比我们也厚实不到哪儿去。
将来中原乱起来,北边多个能互相照应的盟友不是坏事。”
他忽然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刘虞既败,收拾乌桓各部只是早晚的事。
现在该把眼睛转向西边——河套的草场该换主人了。”
门外靴声急促。
郭图裹着一身寒气掀帘进来,颧骨被风吹得发红。”主公,战报回来了。”
他喘匀了气才开口,“上谷太守被句突一箭穿喉,代郡太守死在乱马蹄下,辽东属国那位贪至王让许褚劈成了两半。
呼赤往代郡方向逃了,鲜于银现在捆在廖化营里。
鲜于辅和尾敦带着两千残兵缩进蓟县城墙,文丑颜良退守广阳,张郃领四千人扎在涿郡良乡。”
贾诩轻轻击掌:“坝上这一仗,打得漂亮。”
“伤亡数目还在清点。”
郭图继续道,“眼下收拢的俘虏已近万。
裴元绍占了军都,廖化拿下昌平,右北平的公孙瓒移师路县——蓟县三面都被围住了。
只是……”
他顿了顿。
马萧挑眉:“说下去。”
“我军不能再往前推了。”
郭图声音沉下来,“蓟县碰不得。”
烛火在帐中摇晃着,将郭图的影子投在毡壁上。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此战虽胜,脚下却踩着三处薄冰。
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营垒里未稳的军心,还有……粮仓快要见底了。
最险的,是头一桩。
刘虞私结鲜卑,兵犯宁县,桩桩件件皆是不赦之罪。
将军即便斩了他,也是为国除害,名正言顺。”
贾诩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接过话头:“可若我军铁蹄踏破蓟县城门,情势便翻转过来了。
那时,袁逢、黄琬之流,必会颠倒黑白,将刘虞说成是守土殉国的忠魂,而将军您……倒成了兴无名之师的逆臣。”
马萧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像块石头坠入深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