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章
郭图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继续道:“辽西那些新降的乌桓骑兵,野性未驯。
探马来报,已有部众纵马劫掠幽州村落。
若放任下去,只怕丘力居旧事重演,反噬自身。”
他抬眼望向主位,“这些胡骑,如今是柄未 的弯刀,用好了能破敌,握不稳……便会割伤自己的手。
战事既歇,该把这刀收回鞘中了。”
马萧缓缓点头,帐内炭火噼啪一响。”不错。
刀锋再利,悬在头顶终是祸患。”
“最棘手的,还是粮。”
郭图眉间刻出深深的沟壑,“从洛阳运来的军粮,经连番苦战,已所剩无几。
即便加上从去斤部落缴获的牛羊,也不过是往干涸的河床里倒进一瓢水。
下官算过,要熬过这个寒冬,粮草……还缺一半。”
贾诩幽幽叹了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帐外风雪的寒意:“今时不同往日了。
昔日将军麾下,不过五千精兵,无牵无挂。
如今呢?乌桓控弦之士两万,连同部族老幼、鲜卑奴仆,八万余张嘴等着吃饭。
从前积攒的那些家底,扔进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马萧背脊陡然一僵。
八万人。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上肩头。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人的生死温饱,此刻全系于自己一念之间。
一股陌生的滞重感,从心底漫上来。
他目光扫过面前两位谋士,声音有些发干:“粮草之事……你们可有计较?”
郭图垂下眼帘:“图……智拙计穷。”
贾诩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像暗夜中磨过的刀锋。
他向前半步,声音低得几乎被炭火吞噬:“主公,诩有一策。
解粮草之困,无非两条路:开源,或节流。”
郭图摇头:“蓟县粮仓我们动不得,劫掠百姓会生民变,且幽州贫瘠,刮不出多少油水。
北上抢掠鲜卑?这冰天雪地,大军寸步难行。
开源……怕是来不及了。”
“正是。”
贾诩的语调平直,却冷得瘆人,“故而,唯有节流一途。”
“如何节流?”
贾诩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吐出两个字:
“减口。”
郭图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郭图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升。
贾文和这“毒士”
之名果真不虚——竟能面不改色提出这等断子绝孙的计策。
他目光转向主位上的马萧时,呼吸不由得一滞:若是让这屠夫采纳了此策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阴冷。
“主公,”
郭图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此策有违天理,万不可行啊。”
贾诩颊侧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欲成霸业,岂能困于妇人之仁?”
“那可是四万多条性命!”
“天地不仁,视万物如草芥。”
贾诩语调平缓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人命又比草芥贵重多少?”
郭图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贾诩转向马萧,声音压低了几分:“减口不仅能省下粮草,更能将乌桓人的悲愤引向辽东。
借公孙度之手淬炼出的仇恨,会铸就最锋利的刀。
待其部众血仇浸骨,便是一支可供驱策的虎狼之师。”
马萧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未置可否。
“此事须借刀 。”
贾诩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公孙度性情暴烈如野火,尤溺爱嫡子公孙康。
若令周仓在柳城斩其子,必能激得这头老狼倾巢而出。
届时……乌桓老弱便是最好的引火之薪。”
案几上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传令。”
马萧的声音斩开帐中凝滞的空气。
路县军营内,公孙越带着满身尘土冲进大帐:“兄长,马萧退兵了!”
公孙瓒手中擦拭佩剑的动作一顿:“退往何处?”
“三路兵马合流,正沿洋水往宁县方向去。”
公孙越抹了把额头的汗,“看架势是要放弃蓟县。”
“蓟县城中粮秣堆积如山,以马萧贪狼之性,岂会轻易松口?”
公孙瓒将佩剑缓缓归鞘,眉间皱起深痕,“此中必有诡计。
莫非是佯退设伏,欲诱我军出城?”
帐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至。
亲兵掀帘禀报:“严纲先生回来了。”
公孙瓒霍然起身:“来得正好。”
帐外靴声踏碎雪泥时,公孙瓒正盯着炭盆里将熄的余烬。
“主公,关靖回来了。”
帘幕猛地掀起,挟进一股凛冽的朔风。
关靖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粒,在帐内暖意中迅速洇成深色水痕。
公孙瓒霍然起身,案几被衣袍带得晃了晃,酒盏里半稠的浆液险些泼洒出来。
“如何?”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五指已攥住对方冰冷的手腕。
关靖没有立即答话。
他先解下氅衣交给亲兵,又就着铜盆净了手,每个动作都慢得教公孙越忍不住要跺脚。
直到在席上坐定,他才抬起眼——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深井中投入了两枚烧红的炭。
“我们都看错人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公孙瓒指节骤然收紧。
帐中只剩炭火噼啪的细响。
“马伏波……”
关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传闻中那头只知撕咬的饿狼。”
公孙越的拳头砸在膝上:“文绉绉的急煞人也!他究竟应是不应?”
“八百里加急的奏表,此刻该到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