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章
关靖转向公孙瓒,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他请天子将幽州牧的印绶,交到主公手中。”
寂静如潮水般淹没了军帐。
公孙瓒松开手,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指痕。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炭盆里最后一点猩红彻底暗下去,才从齿缝间挤出声响:“凭什么?”
“凭他志不在此。”
关靖展开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图,指尖划过蜿蜒的黄河,“他要的是这里——河套三郡。”
“胡汉杂处之地?”
公孙瓒的眉毛拧成结,“屯田无沃土,治民无士族,养兵无铁冶,取之何用?”
“正因无士族盘根,方可锻出纯钢。”
关靖的指甲在羊皮上叩出笃笃轻响,“胡马弓刀为骨,流民戍卒为肉。
待中原诸侯撕咬得筋疲力尽时——”
他忽然收声,只将手掌缓缓覆上地图 。
烛焰猛地一跳。
公孙瓒看见关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他从未在这位谋士脸上见过的光。
“刘虞……”
公孙瓒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罪有应得’?”
关靖垂下眼帘。
他整理袖口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抚过无形的刀锋。
“鲜卑人的金刀,昨夜割断了刘使君的喉管。”
他声音平静无波,“尸首今晨出现在沮阳城外十里亭,颈上伤口与鲜卑贵族猎鹿的弯刀——完全吻合。”
公孙瓒感到后颈窜起一股寒意。
他盯着关靖低垂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你究竟在沮阳城看到了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覆盖掉所有来路的足迹。
关靖躬身回应:“人还留着口气,但活不过明日了。
宁县那边已经备好香案,马萧要在管亥和三百将士灵前剐了刘虞。”
公孙瓒将手中马鞭往案上一掷:“管亥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场祭奠不能缺席。
你立刻整顿车马,随我赶往宁县。”
“谨遵将令。”
两日后的宁县郊野,号角声像受伤的野兽般绵长低吼。
战鼓的闷雷一阵紧过一阵,压得人胸口发慌。
黑压压的军队从营寨里涌出,铁甲碰撞的哗啦声汇成冰冷的潮水。
长枪的锋刃在阴天里泛着青光,把灰蒙蒙的天空割裂成碎片。
北面土台 立着那尊墨黑的鼎。
鼎身密密麻麻刻满名字,四周铜炉里升起的青烟被风吹得歪斜扭曲,缠绕着台上高扬的赤旗。
鼎前三步处立了根粗木桩,刘虞被牛筋绳捆在桩上,散乱的花白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他嘴角凝着暗红的血块,每次呼吸都带出细微的血沫。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乌骓马旋风般卷到土台前猛然人立而起。
马背上那人勒紧缰绳,玄色披风在风里扯得笔直,像面招魂幡。
铁蹄重重踏回地面时,冻土传来沉闷的回响。
刘虞费力地掀开眼皮,透过眼前晃动的发丝,看见那个比野狼更凶戾的背影。
最后一点希冀从他浑浊的眼底褪去了。
靴底碾碎残雪的脆响里,马萧带着几名文武踏上土台。
他在鼎前站定,手掌慢慢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忽然仰头向天发出一声长啸:“血债——必要血来偿!”
北风卷着旗角抽打在他脸颊上,台下密密麻麻的兵卒像被点燃的干草,嘶吼声炸裂开来:“偿命!”
“三百条性命——”
马萧转身,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就要用三百倍的痛来还!”
“杀!”
“杀!”
“杀!”
枪杆顿地的震动透过冻土传来,整个校场都在颤抖。
马萧缓缓举起右臂,所有声响骤然收束,只剩下旗幡在风里猎猎的抽打声。
成千上万道目光钉在他身上,雪原在沉默里绷紧了脊背。
金属摩擦的锐响刺破寂静。
金属摩擦的锐响划破空气,马萧腰间长剑一寸寸脱鞘而出。
云隙裂开时,残照正扑上剑脊,一道冷光溅上刘虞面颊。
他灰败的脸皮底下,最后一点血色正急速退潮,龟裂的嘴唇徒劳开合,所有言语都枯死在喉间。
靴底碾过砂石,马萧欺身攥住那团花白乱发向上一提——头颅仰起的刹那,剑锋已贴上颈脉。
手腕轻转,刃口没入皮肉的撕裂声骤然炸开。
伤口如饿鱼般翻开惨白皮肉,随即被奔涌的血瀑染透。
刘虞眼中最后的光随着喷溅的温热急速涣散。
长剑坠地铿然。
马萧转身扑跪在青铜鼎前,双臂高擎如托举山岳,指节在夕照里绷成惨白的骨枝。”管亥魂兮归否?枉死儿郎魂兮归否?”
嘶吼撞上旌旗又弹回,“今日以刘虞颈血祭尔等灵前——且瞑目!且安息!”
“安息——”
黑压压的跪阵将回声碾进冻土。
三百里外柳城。
雪原尽头冒出个疾驰的黑点。
马蹄踢起的碎雪在朔风里拉成苍白的烟尾。
马背上的骑手几乎伏进鬃毛,脸上覆着冰霜与绝望的混合物。
坐骑肋部腾着白雾,口涎混着血沫甩成冰凌——距城门尚有百步,马匹前膝一折轰然栽倒,将人甩出丈外。
“咴——”
倒地的畜生昂首发出半声悲鸣,热气从鼻孔喷成两柱短云。
城垛后的守卒探出半身。
“是将军府亲卫!”
年轻士卒失声喊道。
戍门校尉脸色骤变:“落桥!开闸!”
佩刀撞着甲胄奔下城梯。
绞盘转动声里,吊桥砸起雪尘,几名兵卒随他冲出城门。
翻过僵卧的躯体,校尉触到一张青紫的脸——确是将军贴身亲兵。
“醒醒!发生何事?”
眼皮颤动几下,亲兵喉结滚动着挤出气音:“快…传周仓将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