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僵持之际,宫门内转出一名紫袍宦官,正是中常侍宋典。
“何人胆敢夜闯禁宫!”
袁逢迎上对方目光:“宋常侍,连老夫也不认得了?”
宋典面色稍缓,语气却仍冷硬:“原是袁老大人。
陛下早已安寝,有事明日再奏。”
“此事关乎社稷,一刻也等不得。”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陛下龙体。”
袁逢忽然向前踏出一步,玉芴几乎抵到宋典胸前:“若老夫今夜非见不可呢?”
宋典的嗓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那咱家只好请您去牢里坐坐了。”
“你敢动老夫试试?”
袁逢的胡须在夜风里根根颤动,“今夜这道宫门,老夫闯定了!我倒要看看,哪个阉竖敢拦当朝三公!”
话音未落,这白发老臣竟直挺挺撞向金吾卫横在身前的戟锋。
执戟的卫卒慌忙撤刃,戟尖擦着袁逢的官袍划过,带起一缕撕裂的帛声。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冷笑,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昂首迈过门槛。
宋典望着那背影,嘴角慢慢咧开,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来人哪——拿下这擅闯禁宫的逆贼!”
两名披甲卫士如猛虎般扑上,铁钳似的手掌扣住袁逢臂膀。
老人挣扎着扭过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阉奴!尔等竟敢——”
宋典只是轻轻摆手,像拂去案几上的尘埃:“送天牢。”
寝殿深处,龙榻上的刘宏刚合眼,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小宦官伏在枕边耳语几句,天子骤然睁大眼睛,掀开锦被坐起:“更衣!即刻更衣!”
身侧的何皇后支起身子,云鬓散乱地垂在肩头:“陛下,夜半何事惊惶?”
“皇后且安睡。”
灵帝赤足踏在地砖上,宫人捧着衣袍慌乱地围上来,“朕去去就回。”
地牢的石壁渗着水珠。
一支火把插在砖缝里,油脂燃烧的噼啪声是这幽深甬道里唯一的活气。
火光在两侧铁栅上投下晃动的影,那些栅栏有小儿手臂粗细,后面一间间囚室大多空着,只在最深处关着一个人。
袁逢穿着赭色囚衣,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他把脸颊挤在两根冰凉的铁栏中间,脖颈上青筋虬结,嘶哑的呼喊在石壁间碰撞回荡:
“放我出去——”
“我要面圣!”
“来人!来个人啊!”
回声渐渐衰竭,最终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响。
这地方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袁逢喘着粗气滑坐在地,背脊抵着铁栏,胸腔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阴影里飘来一丝轻笑:“喊啊,怎么不喊了?袁司徒,您再使些力气,说不定陛下在寝宫真能听见呢。”
袁逢缓缓转过脸。
张让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水底升起的鬼魅。
他手里托着个黑陶酒壶,壶身釉面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看见那壶的形制,袁逢干瘦的肩膀猛地一颤,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冷了下去。
“张常侍。”
老人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这是何意?”
“奉旨办事。”
张让 壶轻轻放在栅栏外的地上,陶底碰击石面,发出沉闷的一响,“陛下念您年事已高,特赐一壶御酒,送司徒公……安然上路。”
“绝无可能!”
袁逢突然抓住铁栏,指节捏得发白,“定是尔等矫诏!陛下岂会——”
“您错了。”
张让打断他,声音轻柔得像毒蛇游过草丛,“正因是陛下的意思,咱家才敢来这一趟。
当然,喝不喝全在您。”
他后退半步,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聪明人总该明白,有些路……既然走了,就回不了头。”
黑陶壶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
张让的身影已没入黑暗,只有余音丝丝缕缕飘回来:“酒送到了,咱家得回去复命。
司徒公,请自便罢……”
最后那声轻笑,像夜枭的啼叫。
张让甩下那句话便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被黑暗吞没。
囚室重归死寂,袁逢将铁链狠狠砸向地面,嘶哑的吼声在石壁间冲撞:“阉奴!矫诏害我——纵成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张让!滚回来见我!”
“阉党——”
“袁公,歇歇吧。”
一道平缓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
袁逢猛地打了个寒噤,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却又飘了过来:“是朕来了。”
袁逢骤然转身。
甬道尽头立着道瘦长的影子,天子常服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清晰。
袁逢眼眶骤然发热,踉跄扑跪在地,喉头哽咽得几乎破碎:“陛下!张让他……他竟敢伪造诏书欲取臣性命啊!”
“不。”
汉灵帝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诏书是真的。”
袁逢干瘦的身躯僵住了。
他浑浊的眼珠凝滞不动,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只死死盯着天子的侧影,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汉灵帝面朝墙壁,声音轻得像自语:“你心里定然在问,朕为何如此绝情。
是啊,是绝情。
可朕别无选择。
袁公,你夜闯宫禁那一刻,死罪便已铸成。”
“陛下!”
袁逢额头重重磕上冷硬的石砖,“臣死不瞑目!臣尚有肺腑之言……”
“让朕先说完吧。”
袁逢张着嘴,最终只木然点了点头。
“朕从未想过要坐这个位置。”
汉灵帝望向虚空,“醇酒 ,逍遥一世,当个太平王爷便是毕生所愿。
可窦武与太后偏把这破碎山河压到朕肩上。
朕姓刘,这担子不挑也得挑。”
“登基这些年,朕总盼着朝堂和睦,天下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