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可老天偏不肯成全。
先是外戚专权,再是党祸连绵,黄巾烽火刚熄,八百流寇又起。
马萧领着几千骑兵就敢兵临城下——这江山,竟已衰败至此。”
袁逢的额头抵着地面,泪水混着尘土渗进砖缝。
“正是马萧围城那日,朕才彻底清醒。”
汉灵帝的嗓音里裂开一丝纹路,“曾经横扫四海的煌煌大汉,竟连几千流寇都挡不住!满朝朱紫,无人能为朕分忧;四方州牧,个个只顾经营自家壁垒。
谁还把社稷存亡放在心上?”
“心凉透了,袁公。”
“朕终于明白,这天下姓刘。
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一切……都得亲手去争。”
袁逢的哭声在囚室里回荡:“臣辜负 !臣万死难赎——”
汉灵帝仿佛没听见那哭声,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出来:“总有那天,朕要去见列祖列宗。
若高祖皇帝问起:你的大汉呢?朕难道能说——孙儿把它弄丢了?”
烛火在铜灯里不安地跳动,映着 侧脸的轮廓。
他背对着跪伏在地的老臣,声音像浸过冰水:“朕不能那样讲。
朕要对列祖列宗交代,这刘氏的天下,朕得完完整整地递到太子手中,一代,再一代,永不断绝。”
他停顿片刻,肩背绷紧了,“所以,交出去的,必须是个囫囵的江山,不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袁逢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呜咽声从喉间挤出。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殿内荡开。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老人颤抖的脊背上,那眼神里混着些微不忍,声音压低了:“张让和赵忠,当年跟着曹节扳倒窦武,对朕……是有功的。
朕总不能寻个由头,就轻易将他们打发回乡野。
袁卿,朕的难处,你可懂得?”
“老臣……懂得。”
袁逢的声音闷闷传来。
“懂得便好。”
皇帝的语气松了些,“安心去吧。
朕向你许诺,只要这江山还姓刘,你袁家子孙的富贵,便与国同休。”
“谢陛下隆恩。”
“此刻,”
皇帝问,“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朕说么?”
袁逢缓缓摇头,花白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颤动:“没了……原本还想提醒陛下,留心那马萧的野心。
如今看来,倒是老臣多虑了。”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实在是……多虑了。”
“袁卿,走好。
朕……便不送了。”
话音落下,玄色袍角掠过地面,身影径直没入殿外的黑暗。
袁逢维持着跪姿,怔怔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
许久,他仰起脸,对着虚空发出嘶哑的笑声:“ 啊……您可瞧见了?陛下……陛下他,终于像个 了!大汉……大汉有指望了!”
笑声渐歇,化为一声哽咽的呢喃,“老臣……这便来寻您了。”
他抓起案几上的酒壶,仰头,壶中物尽数灌入喉中。
哐啷一声,铜壶滚落。
人影委顿于地,唯有壁上那支羊脂火把,依旧安静地燃着,滋滋作响。
翌日,德阳殿早朝。
司徒王允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声音传来:“奏来。”
“昨夜,袁逢老大人私闯宫禁面圣,竟被中常侍宋典、张让私自扣下,押入天牢,暗中加害!”
王允抬起头,言辞铿锵,“袁大人闯宫固有不当,然罪不至死。
宋典、张让擅杀国家元老,此罪……当诛!伏请陛下明断。”
龙案旁侍立的张让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惶惑地望向御座。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去:“张让,可有此事?”
张让像是被冻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朕在问你,”
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可有此事?”
张让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中平三年,桂月。
中常侍张让、赵忠、宋典等人,因构陷袁逢一案,被褫夺官职,遣返原籍。
昔日煊赫一时、势倾朝野的十常侍之党,就此烟消云散。
皇帝独留蹇硕一人,仍掌西园新军,用以牵制大将军何进,防着外戚一家独大。
不久,袁隗重被起用,拜为太师,黄琬任司空,与司徒王允共理朝政。
纠缠汉末多年的宦官与外戚之争,暂告一段落。
清流士人渐掌机要,而袁氏一门的车马,再度显赫地穿行在洛阳的街巷之间。
暗流在皇权的默许下涌动。
董卓按着腰间刀柄望向西凉方向,耿鄙将密函凑近烛火,丁原的指尖划过并州舆图,韩馥的掌心攥着冀州兵符——四道裂痕正从帝国疆域上同时绽开。
邺城的议事厅里,铠甲还带着尘土气息。
张郃与高览抱拳时甲片碰撞的锐响惊飞了檐下栖鸟。
韩馥从席间起身,衣摆带翻了一卷竹简。
“黑山不过草寇。”
韩馥将竹简踢到案底,“张将军且歇。”
话音未落,沮授的声音已截断堂上的熏香:“张燕收编十八寨,聚众如蝗虫过境。
大人若视之为芥癣,恐成溃堤之蚁穴。”
韩馥指节泛白地捏住漆案边缘。
这位总在关键时刻撕破体面的谋士,此刻又让满堂文武听见了刺史喉间压抑的吞咽声。
“潘凤接掌黑山军务。”
韩馥从齿缝里挤出安排。
“不可。”
沮授的回应快得像早已等在唇边,“潘将军双斧能劈开山岩,却劈不开战场迷雾。
为将者——”
“沮别驾!”
张郃突然提高的声音盖住了后半句判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