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161章
坐骑踉跄奔出数步,前膝一软轰然跪倒。
方悦滚落在地,尚未起身,阴影已笼罩头顶。
画戟劈落的轨迹拖出残光。
他喉间迸出野兽般的低吼,将弯折的铁枪绞成铁索横架头顶。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耳膜欲裂,双脚霎时陷进硬土,踝骨传来骨节挤压的闷响。
尘烟未散,马蹄声已再度迫近。
那杆画戟又一次撕开空气,带着千钧之势斩落。
辕门外传来第三声巨响时,方悦的膝盖已没入土中。
那杆画戟没有抬起,反而沉沉压住他的铁枪,将他魁梧的身躯一寸寸按向地面,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泥土。
戟锋上传来的力道还在加重,头顶响起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砧上:“降,或死?”
方悦的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宁死不降。”
画戟骤然一松。
吕布勒马退开半步,戟尖斜指地面:“那就成全你。”
“起——!”
方悦喉间迸出嘶吼,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他竟顶着戟杆缓缓站起,膝弯处的泥土簌簌脱落。
那双充血的眼睛抬起来时,瞳孔深处像有两簇鬼火在烧:“胜负……还没定。”
吕布眉峰微动。
若非胯下赤菟借了冲势,要压垮这头倔牛恐怕真得费些功夫。
他正待催马再攻,辕门外忽有马蹄声急至。
一名文官策马冲入校场,官袍前襟已被汗水浸透:“住手!同为大汉将士,岂能刀兵相向!”
画戟在空中划出半弧,收了回去。
吕布调转马头,打量来人:“报上名号。”
“下官乃张奂将军帐下长史。”
文官在鞍上拱手,气息未平,“将军率军而来,所为何事?”
“奉刺史令,统五万兵马讨逆。”
吕布声音里淬着冰碴,“请贵部即刻拔营,归入本将麾下。”
长史摇头:“朝廷新任的护匈奴中郎将已至离石,敕令昨夜刚到。
各部须待新将调遣。”
吕布握戟的手骤然收紧。
戟杆上的红缨无风自动。
他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问话:“新将何人?”
“下官亦不知详情。”
长史指向城池方向,“天使现居驿馆,将军可亲往询问。”
“不必了。”
吕布猛地扯动缰绳,赤菟人立而起。
他最后瞥向方悦的目光像刀锋刮过铁甲:“今日算你走运。”
方悦啐出口中血沫,咧开染红的牙齿:“随时奉陪。”
马蹄声如雷远去,卷起的尘土缓缓沉降。
方悦从土坑中拔出双腿,将断成两截的铁枪掷在地上,枪身撞击石板的声响惊飞了枯树上的寒鸦。
他转向长史:“新将到底是谁?弟兄们等着听令。”
长史苦笑:“是原护乌桓中郎将……马萧。”
方悦动作一顿。
他弯腰拾起半截枪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朝廷既然任命,我等自当听令。
传话下去——明日拔营,赴马将军帐前报到。”
长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望着辕门外扬尘叹息。
方悦却已转身走向营房,每一步都在夯土地面上留下深陷的脚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长史摇头道:“此事断不可行。
天使有令,马萧若一日不亲至离石接掌护匈奴中郎将印信符节,他便一日算不得朝廷钦命的护匈奴中郎将。”
方悦面露不解:“这又是何道理?”
长史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朝堂上的规矩,岂是你这等营中武夫能窥探的?莫要多问。”
烈日当空,灼热的光线炙烤着无边荒漠,沙地仿佛滚烫的铁板,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天地交界处,烟尘渐起,旌旗在热风中撕扯出猎猎声响,森冷的铁甲映着刺目光芒,长枪如林,枪尖的红缨似要戳破苍穹。
一支黑压压的汉军正向西推进,宛如铁铸的洪流。
军阵之中,潘凤魁梧的身躯随着坐骑步伐微微起伏,他眯起双眼,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落在远方隐约的城郭轮廓上。
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渗进嘴角带来咸涩。
连续十日疾行,这支人马终于逼近雁门郡的马邑城。
从马邑再向西两百里便是滔滔河水,自秋风渡口过河,便踏入河套地界,距美稷——那原属匈奴单于庭、如今被马萧据为根基的城池——也不过百里之遥了。
潘凤缓缓抬起右臂,声音浑厚:“传令全军,就此转向马邑,休整两日再西进。”
号令层层传下,正向前涌动的军阵陡然偏转,朝着北方地平线上那抹朦胧的城影移动。
然而不久后,沮授策马疾驰而至,额间尽是细汗:“将军为何下令改道?”
潘凤道:“将士连日奔波,人马俱疲,在马邑稍作歇息,恢复精神再进不迟。”
沮授急声道:“将军,此刻正当全力奔袭,直扑美稷!若行动迟缓,便是给马萧喘息之机。
他新占河套,周边胡部未平,内部人心未附。
我军若迅疾压境,可令其内外交困,不战自乱。
倘若拖延时日,容他化解外患、整合兵力,届时四路讨伐之师恐被逐一击破……还请将军慎思!”
高览打马上前,沉声道:“军师所言确有道理,望将军斟酌。”
关纯与耿武亦并辔上前,齐声劝道:“请将军三思。”
潘凤环视诸将,见众人皆附议沮授,只得压下心头不悦,挥臂喝道:“罢了!传令全军,继续西进,直指河套!”
凉州地界。
一番密谋之后,耿鄙调集两万骑,董卓拔出八千精锐,共推董卓麾下韩遂为主将,程球、董旻、马玩、梁兴为副,合兵近三万骑兵征讨马萧。
自集结至开拔,再进至北地郡内,前后不过七八日。
灵州联军大营,韩遂帐中。
韩遂望向马玩与梁兴:“董旻那边如何了?”
梁兴咧嘴一笑:“主公放心,这厮被末将和马兄灌得烂醉,早已不省人事。”
韩遂又问:“程球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