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177章
为首那个脸上沾着煤灰的汉子急忙转身,朝来人躬身行礼。
十名军士抬着五口沉甸甸的酒坛立在门外,领头的文官掸了掸衣袖,目光扫过堆满菜蔬的角落:“天子赐的酒,黄大人吩咐送来。
这地方……可还放得下?”
伙夫咧嘴一笑:“大人若不嫌腌臜,搁墙角便是。”
文官侧过脸,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军士们鱼贯而入,沉重的脚步压得地面闷响。
那伙夫正要跟进去帮忙,文官却横移半步,恰好挡住去路:“听你说话,不像并州本地人?”
号角声像受伤的野兽在营地上空拖长。
黄琬在帐中踱到第七圈时,终于停住脚。
鼓声就在这时撞进耳朵,一声叠着一声,震得案几上的铜印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身,帐帘恰被掀开,公孙霸几乎是跌进来的,额角挂着汗:“大人,马萧没往这儿来——他直奔校场,正在擂鼓聚兵!”
“聚兵?”
黄琬的嗓音劈了岔,“他连印绶都没接,哪来的权调动兵马?!”
公孙霸喉结滚动:“眼下……该如何?”
黄琬抓起案上的佩剑,剑鞘磕在木案上哐当一响:“带齐我们的人,去校场!”
风卷过校场,扬起沙尘。
一列列铁甲从营房深处涌出,像黑色的溪流汇入广场。
刀锋映着天光,长枪的尖刺密密麻麻指向阴沉的天空。
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和汗混合的气味。
马萧立在土台 ,铁甲接缝处的皮革勒得极紧。
他像块被风雨磨钝的岩石,一动不动。
典韦拖着那杆大旗走上土台时,旗面缠在杆上,裹得死紧。
他双臂肌肉虬结,将旗杆往硬土里一夯——风猛地扯开血色旗面,一个墨黑的“馬”
字骤然展开,旁边一行小字如蚁队蜿蜒:“大汉护匈奴中郎将”。
台下两千人同时将兵器举过头顶。
吼声不是欢呼,是刀刃刮过盾牌般的短促轰鸣,三遍之后,校场重归死寂。
马萧的目光从阵列上刮过。
数字不对。
他盯着前排那个站得笔直的军士:“你,上前。”
那军士跨出队列,眼皮都没颤一下。
“名字。”
“方悦。”
“八千人的营,为何只剩这些?”
马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磨过的铁片。
方悦抬起脸:“回将军,其余六千人半月前已奉诏南调。”
马萧眉骨猛地一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南调?谁下的令?”
方悦垂首:“将军是大汉新任护匈奴中郎将,马萧将军。”
“既知我名,”
马萧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为何不跪?”
方悦单膝砸地,甲胄铿然。”参见将军!”
“参见将军——”
“参见将军——”
两千道声浪滚过校场,黑压压的人影矮了一片。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缕气。”起吧。”
众人轰然起身时,他目光钉在方悦脸上。”你弓马熟稔,治军也严。
左军司马的位子,今日起归你管。”
“且慢!”
一道清亮嗓音劈进场中。
黄琬在八十名金吾卫簇拥下疾步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上他官袍下摆。
他勒马仰头,喉结滚动:“诏书未宣,将军岂能擅定人事?”
马萧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那便现在念。”
“荒唐!”
黄琬袖袍一抖,“接旨需焚香设案,文武齐集。
请将军移步大帐——”
“就在这儿念。”
马萧截断他的话,每个字都像冰碴。
黄琬脸色涨红:“你敢藐视天使?”
锵啷啷一片铁器出鞘声。
公孙霸与身后死士刚拔出刀,台后已涌出两百悍卒,如铁桶般围拢。
典韦将旗杆往台板一杵,反手抽出双戟凌空交击,震得人耳膜发麻。
公孙霸瞳孔骤缩。
台下两千士卒却静如深潭。
“藐视?”
马萧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与你私怨,不过夺你所爱。
你竟敢挟恨误国,扣压圣旨,害我折损多少忠骨?这罪名,砍你十次都嫌轻!”
黄琬嘴唇哆嗦,指尖发颤:“你……你血口……”
“我冤枉你了?”
马萧逼近台边,阴影笼罩而下,“那夜你府中密议,要借南调之名除我兵权——需不需要找证人当面对质?”
黄琬踉跄半步,官帽歪斜。
恰此时,校场边缘闪过贾诩灰袍一角,朝马萧略一颔首便隐入人群。
马蹄声又起。
几名伙夫踉跄扑跪在地,嗓音嘶裂:“将军!天使送来的御酒……有毒!偷尝的兄弟,全七窍流血死了!”
死寂。
然后像冷水泼进热油,校场炸开了。
“毒酒?!”
“他要 全军!”
两千道目光骤然钉在黄琬身上,那目光里有火,有铁,有即将崩断的弦。
两千名汉军士卒的喉咙里同时爆出惊怒的低吼,每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庞都涨成了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