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176章
王允缓声道,“陛下何不降旨封裴元绍为护乌桓校尉,令其统御旧部?如此,纵使马萧遇刺,其部亦不致溃乱生变。
裴元绍此人,野心不及马萧,狡狠亦逊三分,驾驭起来……容易得多。”
“善。”
汉灵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此事便交由爱卿速办。”
“臣领旨。”
雁门边关,荒原接天。
三千乌桓骑兵如黑潮漫过边境,铁蹄踏碎寂寥。
自入雁门,官道两旁渐见田垄村落,农人俯身劳作的身影点缀在黄土坡上,与河套那片苍莽无人之境截然不同。
旌旗在风中扯出裂响,裴元绍勒马而立,铁甲下的眉头锁得紧紧。
他随军征战多年,腥风血雨里闯过,却从未打过这般 的仗。
马萧将三千乌桓狼骑交到他手中,只命他出兵雁门,再无其他军令。
没有目标,没有方略,甚至连郭图那谋士也只随军到河水渡口便折返美稷,留他独对茫茫旷野。
更令人费解的是,军中只带了七日干粮,严令不得劫掠。
裴元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散入北风之中。
想不通的便不想了——伯齐的用兵之道,从来如云中龙爪,岂是凡人能窥全貌?他握紧缰绳,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鞭梢敲在铁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周仓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眼前这些乌桓骑兵的脸。
他们头盔下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过了那条线,”
他手里的马鞭指向远处模糊的山影,“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伸进汉人的屋子摸东西,或是管不住裤腰带——一个人犯事,我就杀十个。
十个人犯事,整个百人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要是一百个人都忘了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那这三千人,包括我,一个都活不成。
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三十三个喉咙里迸出短促的回应。
周仓收起马鞭。”走,跟我去把壶关拿下来。”
“将军,”
一个千夫长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带着困惑,“主公的军令里……没提壶关。”
周仓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主公没说不让打的地方,就是能打的地方。”
并州刺史府里,地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丁原的指尖沿着墨线慢慢移动,在某一处反复描摹。
吕布像尊铁塔似的立在左侧,宋宪站在右边,呼吸都放得很轻。
成廉跨过门槛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音。
“大人,急报。”
成廉抱拳。
丁原没抬头:“说。”
“裴元绍领五千轻骑过了河水,已经在雁门边上扎营。
还有周仓,也带着五千骑闯过了上党边界,正日夜不停往壶关扑。
看架势,是要一口吞了壶关。”
宋宪急急插话:“大人,壶关不光是上党郡治,更是连通司隶的咽喉,万万丢不得!得立刻派兵——”
“不必。”
丁原直起身,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这两路骑兵声势再大,也只是幌子。
马屠夫想让我分兵。”
他转向成廉,目光锐利,“马萧的两万主力,现在到底在哪儿?”
吕布适时接道:“义父明鉴。
掐掉主心骨,这些四处乱窜的游骑自然就散了。”
成廉额角见了汗:“末将……已派出数十批探马,可至今没有确凿消息传回。
依末将推测,马萧主力应当已接近西山一带——”
“推测?”
丁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军情大事,是能用‘应当’二字搪塞的吗?一念之差,葬送的就是整个并州!再探!就是把地皮掀开,也要给我找出马萧的确切位置!”
“是!”
成廉低头抱拳,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丁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吕布道:“奉先,晋阳周边,巡逻的兵力再加一倍。
马屠夫这次是带着獠牙来的,不会轻易回头。
别等到人家刀架到脖子上了,我们才睁眼。”
吕布抱拳,甲胄铿锵作响:“孩儿这就去安排。”
羊油灯芯爆开一朵灯花,帐内光影猛地一跳。
两张脸在昏黄里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火苗舔过马萧的下颌,那道旧疤便像活过来的蜈蚣,在皮肉底下微微蠕动。
贾诩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声音压得低,带着砂纸蹭过粗木的哑:“丁原那老骨头,此刻该把晋阳的兵符都攥出汗了罢。”
帐外传来铁甲摩擦的闷响,典韦的影子被火光投在牛皮帐上,巨大而摇晃。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咕哝,像困兽的低哮:“没粮?抢便是!并州百姓的谷仓,堆得可比胡人的帐篷满当多了。”
“蠢话。”
马萧没回头,目光仍钉在摇曳的灯焰上,仿佛能从里头瞧见别的东西,“胡人的血染红草原,中原人会说那是英雄的功业。
汉人的血若沾了手——”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被马奶酒渍得发黄的牙,“这双手,可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贾诩袖中的手指停了。
他抬眼,恰好撞见马萧转过来的视线。
两人都没笑,可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像熬过头了的胶。
有些话不必出口,譬如野心不是养在笼里的雀,而是嗅见血腥便自己破土而出的藤蔓,沿着权力的骨架一路疯长。
马萧不在乎史官笔尖那点墨,他在乎的是春耕秋收时,田垄间能弯下多少脊梁;烽火燃起时,营门外能聚集多少双愿意拼杀的眼睛。
探马的蹄声在深夜格外惊心。
第一声“报”
撕开寂静时,句突的名字带着北地风雪的寒气卷进帐内。
二十六条人命,轻飘飘得像被风吹散的草籽。
马萧只是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无形之物。
接着是西山擒获的奸细,再是裴元绍的兵马像钉子般楔在雁门关外,一动不动,却让整片土地都绷紧了皮肉。
最后一道军报提到周仓。
贾诩捻须的手顿了顿,枯瘦的指节在昏光里泛出青白色。”壶关的土墙,”
他慢悠悠地,像在品评一坛新开的酒,“怕是经不起几轮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