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章(已完结)
阎行勒住战马时,身后两千残卒刚勉强列成歪斜的阵线。
烟尘像黄龙般绞着天穹往上爬,把半片日头都吞成了昏黄的晕。
“官军!”
身侧别部司马的嗓子劈了叉,“是董卓的旗号!援兵——”
“闭眼。”
阎行吐出两个字,齿缝间漏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他抬鞭指向那片越滚越近的黑潮,“看看他们两翼怎么张开的。”
司马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视野里,那片骑兵正像巨鸟展翅般向两侧拉开,马速越来越急。
无数兵刃的冷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跳跃的磷火,哪是援军该有的阵仗?分明是狼群嗅见血腥时咧开的獠牙。
陇县军帐里火盆烧得正旺。
帘子突然被撞开,裹着冰碴的风卷进个踉跄的羌将。”将军!”
他膝盖砸在地上,“天水……天水撞上董卓的人了!”
马腾按着案几站起身,几卷地图哗啦滑落。”说清楚。”
“末将奉命咬住阎行残部,可刚过渭水就……”
羌将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他们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弟兄们没摆开阵就被冲散了。
还有……”
他喉咙发紧,“董卓主力正朝陇县扑来。”
“报——”
帐外马蹄声混着嘶喊撞进来。
第一个探子还没说完,第二个第三个已抢着跪倒。
南面发现敌军,西面出现烟尘,北面有骑兵集群掠过。
坏消息像冰雹般砸进帐篷,火盆里的炭爆出噼啪的炸响。
马腾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料到董卓会动,却没算到刀锋来得这般快——自己这边刚撕开第一道口子,对面已经要把整张皮都剥下来了。
“来人!”
他吼声震得帐顶落灰。
亲兵们刀鞘相撞涌进来。”传令各乡劫掠人马即刻停手,全部往安定郡收拢。
陇县守军随我弃城,现在就走。”
目光扫过帐角,落在那个始终按刀而立的壮硕身影上。”令明。”
马腾解下自己的铁盔,“挑两百最悍的兵,护好我那三个崽子。”
庞德接过头盔时,掌心在冰冷的铁沿上按出白印。”人在,公子们在。”
马腾把另一顶头盔扣上脑袋,系绳勒得下颌骨发疼。”撤!”
洛阳西郊的校场上,西园军的旌旗正在北风里绷成硬邦邦的直线。
晨钟撞破宫阙的寂静时,天子銮驾已突兀地转向西园。
蹇硕与何进交换了一个仓促的眼神,文武百官的袍袖在晨风里卷成一片无声的浪。
辕门的轮廓刚从薄雾中浮现,一队铁甲兵士便撞入视线——他们押着十余人,那些人的囚衣碎成褴褛的旗帜,每走一步,脚镣便在地上犁出深痕。
“叫你夺!”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
“叫你斩!”
皮革咬进皮肉的闷响。
押解者的怒骂像沸水泼进油锅,可受刑的躯体只是沉默地绷着,血珠从绽开的皮肉里迸出来,在黄土上溅成暗红的星。
御辇的珠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起。
汉灵帝的目光落在何进脸上:“此乃何故?”
大将军策马向前,铁甲碰撞声惊起了路旁枯树上的寒鸦。
领军的校尉滚鞍下马,额头重重磕进尘土,身后跪倒一片铁青的甲胄。
只有那十几具披枷戴锁的躯体,像生锈的铁钉般直挺挺楔在地上。
“禀圣上,”
校尉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些孽障昨夜私出军营,屠尽了邻村两条性命……连未睁眼的婴孩也未曾放过。
末将正押赴刑场。”
御辇前的玉珠串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子指节捏得发白:“带过来。”
最先被推至马前的汉子扬起脸,脖颈的筋肉拧成倔强的弧度。
天子马鞭的银柄几乎要点到他鼻尖:“报上名来。”
“狗二蛋子。”
那声音粗粝得像磨刀石。
“为何行此禽兽之事?”
“官家逼的。”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家里八十岁老娘张着嘴,炕上两个婆娘带着三个走不稳的崽子。
朝廷欠了五个月的饷——不去抢,莫非等着饿 ?”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一晃。
何进已挥手令军校押人离去,自己与蹇硕一左一右引着御驾转入辕门。
穿过校场时,两侧持戟的兵卒眼窝深陷,颧骨在皮下支棱出青灰的棱角。
中军帐内尚未落座,天子的诘问已追到何进眉睫:“军饷何在?朕分明记得按月拨发。”
何进喉结滚动,目光转向帐侧。
其弟何苗出列时,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未干的泥渍。
“陛下明鉴,”
何苗的声音压得很低,“京畿粮价早已翻若云霓。
往日能购一石粟米的银钱,如今不足买三十斤麸皮。
拨下的款项……仅够维系士卒不致倒毙,实在匀不出饷银。”
帐中只闻炭盆里火星迸裂的细响。
良久,天子叹出一团白雾:“那就从国库再支。”
司徒王允从阴影里躬身:“国库所余,仅堪维持京官与内廷用度。”
他袖中的笏板边缘,被握得泛起温润的汗光。
龙案后的天子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
府库空虚他并非不知,只是未曾料到那窟窿竟已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掉整座未央宫的影子。
王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自州牧之制重启,荆州刘表、兖州刘岱、益州刘焉,皆以养兵戍边为由,再未向洛阳输送一粒粟、一枚钱。
冀州韩馥、并州丁原、凉州耿鄙,乃至扬州那位袁公路,亦是推诿拖延,税赋迟迟不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