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216章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余下马蹄声敲打着冻土,一声声,敲向冀城的方向。
城垛边的风卷起贾诩的衣角。
他望着城外甲胄森严的队列如铁流般涌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自认窥尽人心沟壑的他,这一回竟看走了眼。
那人的骨子里除了众所周知的冷硬与暴戾,竟还蛰伏着如此灼烫的魂。
那种灼烫,曾在虎牢关的烽烟里、长社的血泊中,烙进每一名老卒的骨髓。
不弃不离的执念从此像野草般在他们心里疯长。
一支原本只知杀戮的豺狼之师,就这样慢慢生出了铁打的脊梁。
站在行伍之间,有这样一位统帅或许是幸事。
他待麾下如同骨血,自己碗中有一粒米,便不会让任何一名兵卒空腹。
若见谁还饿着,那他自己的胃袋必然也是空的。
为了多挣一线生机给沙场上的儿郎,他几乎掏空所有去置换兵甲——能披铁绝不裹革,有马骑绝不令足履尘土。
即便兵力折半,也绝不容木削的枪尖指向敌阵。
凡在他旗下站过的人,无论是黄巾残部、降卒、流民,甚或乌桓骑士,无一不被那团火燎过。
所有人都甘愿为他踏进滚沸的汤镬。
在这些汉子简单的念头里,替这样的人拼掉性命,值。
贾诩的心也被那火苗舔舐过。
可他不仅是臣属,更是军师。
军师的眼里必须永远凝着一块冰。
他看得分明:主将的烈性确能点燃士气的死志,赢得拥戴,这是那人的长处,却也是此刻最危险的破绽。
因为这一次,那团火将引燃一场浩劫。
血洗冀州的后果太沉重了。
那人曾有贼寇的旧名,虽为高门所鄙,但时移世易,如今他已是朝廷敕封的州牧,更是帝室姻亲,声名早已不同往日。
若耐心经营,未必不能引得部分观望的世族倾斜。
可若冀州城化作血海,一切便将逆转。
那些尚在迟疑的家族会彻底倒向对立之处,与董璜、李据、郭皓等势力死死绞成一绳。
届时,借凉州本土之力治理此地的愿景便成泡影,唯剩一条路可走:以铁腕将盘根错节的世族门阀尽数铲灭。
一旦如此,凶名将传遍四海。
天下世族将视他为必须拔除的毒刺。
此后兵锋所至,必遭拼死抵抗,再难得到半分襄助。
而当今之世,英才俊杰多出高门。
失了世族之心,便等于失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贾诩身为军师,绝不能坐视这样的局面的发生。
血洗已成定局。
贾诩太了解那人的性子——平日从谏如流,可一旦决意,便如山岳难移。
此刻他能思虑、能绸缪的,唯有如何在这片即将漫开的血色里,为那人涤出一线不至于全然晦暗的前路。
城垛上铁甲凝霜,马萧的身影如生铁浇铸般嵌在夜色里。
典韦掌中那支火把噼啪爆响,跃动的光勾勒出马萧侧脸的棱角,阴影在颧骨下凿出深壑,眼窝里两点幽光仿佛雪原上饿了三日的狼。
城下六千甲胄肃立。
这些并州老兵是跟着徐晃来的,此刻铁盔下的眼睛都朝着一个方向。
马萧指节捏得发白——白日里派去汉阳那几名亲兵,回来时只剩血衣裹着的碎骨。
可他胸腔里烧着的火没往脑门冲,反而沉到丹田结成冰碴子。
他本不是这方天地长出来的人。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谱系、门阀暗流,在他眼里还不如阵前一排拒马桩实在。
从南阳带着几百号面黄肌瘦的流民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刀尖舔血换的?士卒断气前把豁口的刀塞进他手里,比什么诗书传家都重。
贾诩在廊柱后头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洛阳官署里那些永远擦不亮的青石砖——任你胸中有沟壑,出身簿上那行字就能压得人十年挺不直腰。
可马萧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愿懂。
“夤夜聚兵,只为一件事。”
马萧的声音像钝刀刮过城砖。
火把的光在他铁甲上淌成熔铁。
“汉阳太守把我的人剁了。
两国交兵不断来使,他算什么东西?”
城下传来铁鞘轻撞的细响。
“我带的兵,少一根汗毛都得用血还。”
马萧忽然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纵是天王老子动了他们,我也把他颅骨凿穿了当酒器。
纵是化成玄铁顽石,拿牙啃也得啃出渣来。”
前排几个都尉喉结滚动。
他们见过太多将军——有把士卒当草芥填壕沟的,有克扣粮饷养美妾的。
但这样把兵卒性命烙进骨血里的主帅,沙场滚了半辈子的老兵都听得懂那话里的分量。
夜风卷着焦油味掠过军阵。
六千杆长矛的缨穗朝同一个方向低伏,像忽然有了呼吸。
汉灵帝的诏书将他们调往河东,归入杨奉麾下。
虽隔山河,消息却如野草疯长——关于那位将军如何对待麾下士卒的传闻,尤其是将数万匈奴女子分赏旧部的故事,在并州老兵之间口耳相传。
每个兵卒竟能分得数十妇人,这念头烧得他们喉头发干,眼底发烫。
城楼下的呼喊撕裂了空气。
一名军司马嘶声吼道:“将军!弟兄们愿随您赴死!只求您给句话——”
马萧的声音斩下:“说!”
“将来若成大事,盼将军能像待旧部那般,赏咱们几个女人!”
“好!”
马萧的回应撞在城墙砖石上,“平定凉州后,活着的人——每户赐百亩,女人十名,牛羊百头,牧场五十里!可若败了,一切皆空。”
“为凉州而战!”
“拼了这条命!”
咆哮声如兽群苏醒,从前往后蔓延,最终整片原野都在震颤。
陇县城下,兵戈的寒光里翻涌着滚烫的欲望。
远处敌楼上,有人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