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专家二轮考察

郑明远走到他面前，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字：“工地扬尘浓度，pm2.5平均值每立方米三十五微克，国标是七十五；pm10平均值每立方米八十微克，国标是一百五。工地噪音，昼间平均值五十八分贝，国标是七十。废水排放，经检测，ph值、化学需氧量、氨氮、悬浮物，全部优于国标，部分指标达到地表水三类标准。”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鸡王，“梁总，你们的工地，扬尘、噪音、废水，全部优于国标。不是达标，是优于。”

鸡王点了点头，没有惊讶，没有激动。这些数据他每天都在记录，心里早就有数。洒水车每天三次，材料堆场全覆盖，搅拌站加装除尘器，食堂废水经过隔油池和沉淀池处理后回用于菜地灌溉，生活污水经过化粪池处理后定期清运。每一项措施都不是为了评选做的，是为了不让环保局罚款做的。顺手做的，结果比人家专门做的还好。

吴教授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一畦畦绿油油的蔬菜，突然问了一句：“梁总，你们这个番茄，能尝尝吗？”

鸡王看了王胖子一眼。王胖子从食堂里端出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放着几颗刚摘下来的番茄，红的、黄的、绿的都有——红的已经熟透了，黄的是樱桃番茄，绿的是还没完全成熟的普通番茄，但王胖子说绿番茄炒着吃也好吃。他把盘子端到五位专家面前，每人发了一颗。

吴教授拿起一颗红番茄，咬了一口。汁水溅在她的金丝眼镜上，她没擦，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我小时候，我外婆家院子里种了一棵番茄，就是这种味道。”她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番茄，又咬了一口。陈教授拿起一颗黄樱桃番茄，整个丢进嘴里，咬破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惊讶，是震撼。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吃了五十年的番茄，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的。”赵专家沉默寡言，拿起一颗绿番茄，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酸，但酸中带甜，甜中带鲜，鲜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起夏天的味道。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林副总工程师拄着手杖，站在菜地边上，没有急着吃。他把番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慢慢地品味。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温暖，从温暖变成一种带着淡淡惆怅的怀念。

“好番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五位专家吃完了一颗，又伸手拿了一颗。吴教授拿了两颗，一颗红的，一颗黄的，装在口袋里，说是“带回去给同事尝尝”。陈教授拿了两颗黄的，也装进了口袋。赵专家拿了一颗绿的，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颗红的。林副总工程师拿了一颗红的，用手帕包好，放进夹克衫的内侧口袋里。郑明远没有拿，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同事们像小学生秋游一样往口袋里塞番茄，嘴角微微上扬，但他自己的口袋里，也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五位专家在菜地里摘番茄、装番茄、吃番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说“别拿了”，没有说“这是留给工人的”，没有说“菜地还要留种”。他假装没看见。花姐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那些专家在菜地里忙活，咕了一声，意思是“又来了”。黑旋风站在围墙边，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它不明白，那些凡人为什么对番茄这么感兴趣，明明鸡蛋更好吃。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菜地里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蓝脚又想往菜地里跑，被白羽用翅膀拦住了。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嚼着荔枝蜜拌饭，对外面的事情毫无兴趣。梦歌在隔间里带着茶花鸡们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正在摘番茄的林副总工程师催眠了——他靠在菜地的木架子上，打起了呼噜，手心里还握着那颗用白手帕包着的番茄。

郑明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总的肩膀。林总惊醒，扶了扶眼镜，看了看手里的番茄，若无其事地继续摘。

鸡王假装没看见。

五位专家在菜地里又待了二十分钟，每人至少吃了三颗番茄，每人至少往口袋里装了两斤。吴教授的口袋鼓得像塞了两个小皮球，陈教授的双肩包里传出了番茄被挤破的声音，赵专家的裤兜里渗出了一滴红色的汁水，林副总工程师的夹克衫内侧口袋鼓得扣子都快崩开了。郑明远的口袋里也鼓鼓囊囊的——他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趁人不注意，摘了两颗樱桃番茄，塞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

考察结束，五位专家上了车。帕萨特和白色suv发动，缓缓驶出工地大门。车窗摇下来，郑明远探出头，对鸡王说了一句：“梁总，等着终审通知。”然后车窗摇上去，两辆车消失在了马路尽头。

鸡王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尘土中，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过身，走回菜地，蹲下来，看着那些被专家们“洗劫”过的番茄植株。红的少了，黄的少了，绿的也少了。但还有一些藏在叶子下面，没有被发现。他伸手摘了一颗藏在最底下的樱桃番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酸甜鲜香，四味俱全。

专家们每人顺走两斤，梁总假装没看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