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梁小军的成长
梁小军挂了电话,蹲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雪山的主峰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积雪比上个月厚了一些,春天快过去了,但雪还没化。花姐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蓝脚从万鸡殿里蹦了出来,蹲在他另一边,歪着脖子看着他。白羽跟在蓝脚后面,站在他身后。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折返回来,站在他面前,红色披风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看着他。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蹲在台阶下面,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收在腹下。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趴在地上,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阴影的边缘。小黄从食堂后院的纸箱里走了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万鸡殿门口,蹲在门槛上。
梁小军看着这些鸡,看着它们或好奇、或关切、或平静、或深沉的目光,心里突然不慌了。他在万鸡殿里,每天都要面对五百只鸡。五百只鸡的眼睛,比全校师生的眼睛加起来还多。他连五百只鸡都不怕,还会怕几百个同学吗?
下周三下午两点,学校礼堂。台下坐满了人——全校六个年级,三百多名学生,加上三十多位老师,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家长和记者。梁小军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他的,是鸡王的,太大,领口空荡荡的,袖口卷了好几圈。他面前没有讲稿,没有ppt,没有提词器。他只有一个帆布背包,背包里装着一只鸡——不是花姐,不是白羽,不是蓝脚,是小黄。他带了小黄来。
“同学们好,老师好。我是梁小军,初三二班的。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讲,我是怎么从一个学渣,变成养鸡专家的。”台下安静了。梁小军打开帆布背包,把小黄从里面抱了出来。小黄蹲在讲台上,歪着脖子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淡然的、像一位经历过生死的老者在面对一群孩子时的从容。它的羽毛灰扑扑的,冠子耷拉着,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它的左肩划到右臀。
“这只鸡叫小黄。它是一只普通的蛋鸡,没有血统,没有来历,没有名字——这个名字是我后爸给它起的。它曾经在菜市场的笼子里等死,二十块钱都没人要。现在,它是万鸡殿的忠勇伯。它用身体挡住了雀鹰的爪子,救了三只小鸡。”梁小军伸出手,摸了摸小黄的背。小黄微微眯起了眼睛,咕了一声。
梁小军开始讲了。他讲怎么通过鸡冠颜色判断鸡的健康状况——冠子发白可能是贫血,发紫可能是缺氧,发黑可能是坏死。他讲的时候,用手指着自己的冠子——不,他没有冠子,他指着小黄的冠子。小黄的冠子耷拉着,颜色暗淡,边缘有褶皱,那是老年的标志。他讲为什么老鸡的冠子会耷拉——因为胶原蛋白流失,支撑力下降。他讲怎么给鸡补充胶原蛋白——不是吃猪蹄,是吃煮熟的鸡蛋壳粉。他讲鸡蛋壳粉的制作方法——鸡蛋壳洗净、烘干、研磨成粉,拌在饲料里,每天一小勺。
他讲怎么用吸管给鸡做人工呼吸。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吸管,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橡皮鸡——那是他让王胖子用旧橡胶手套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做成了小鸡的形状。他把橡皮鸡放在讲台上,用吸管插进橡皮鸡的嘴里,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按压橡皮鸡的胸部,按三下,再吹一口气。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很仔细,像一位老师在给医学生演示心肺复苏。台下的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把脖子伸得老长。老师们也听得入神了,张老师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比她自己上课还认真。王校长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光。
梁小军讲了一个小时,没有看表,没有看稿子,没有停顿。他从鸡冠颜色讲到粪便形态,从粪便形态讲到羽毛光泽,从羽毛光泽讲到脚爪温度,从脚爪温度讲到呼吸频率。他讲得比老师还好——不是因为他口才好,是因为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经历过、做过、验证过的。他不是在背课文,他是在分享他的人生。
讲完最后一句,梁小军把小黄抱起来,让它站在自己的肩膀上。小黄歪着脖子看着台下,咕了一声。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同学们把手都拍红了,老师们把手都拍疼了,王校长把手都拍麻了。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梁小军站在讲台上,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老母鸡,傻傻地笑着。
张老师教过的学生里,有考上清华北大的,有出国留学的,有当了大老板的。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骄傲过。因为梁小军不是她教出来的,他是自己长出来的,在工地上,在万鸡殿里,在鸡粪和菜叶之间,在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下,他长成了一棵虽然不高、但根深叶茂、风雨不摧的树。
学校请他去讲“劳动实践课”,他讲得比老师还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