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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冰岛绒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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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碑上“浪琴”两个字的红漆在晨光下闪着湿润的光,第四排第四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朵凝固在青石上的浪花。智利浪琴鸡们在模拟海岛环境的鸡舍里悠闲地散步,耳朵旁边那两簇刷子似的绒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它们每天下午准时跳进水槽里扑腾,把万鸡殿搞得像水禽馆。老张头说这鸡上辈子肯定是鸭子,老李说鸭子也不会啄船底。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名字,从第四排第一个“风暴”到第四个“浪琴”,已经填了四个格子。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最后四种——冰岛、新西兰、斯里兰卡、埃塞俄比亚、巴布亚新几内亚、以及中国某深山里的最后一只原鸡,但功德碑上只剩四个空格。他决定下一站去冰岛。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纯白色的鸡,不是雪鸡那种雪白,是棉花糖一样蓬松的、毛茸茸的白。它的羽毛厚实得不像羽毛,更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把整个身体裹成了一个圆球,连脚爪都差点被遮住。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白色绒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亮。“这是冰岛绒鸡,也叫冰岛鸡。”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冰岛独有的古老地产品种,一千多年前由北欧维京人带入冰岛,此后与世隔绝独立进化至今。冰岛常年严寒,冬季极夜漫长,夏季凉爽短暂。这种鸡的羽毛极为厚密,绒羽层发达,能抵御零下三十度的低温。”“更关键的是这个。”他把页面往下划,“冰岛绒鸡是真正意义上的‘活化石’。2004年的一项基因研究显示,冰岛绒鸡78%的dna在全球任何其他鸡种中都找不到。一千多年的地理隔离让它保留了许多古老的、在别处早已消失的基因。”

鸡王盯着平板屏幕上那团蓬松的白色圆球,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片毛茸茸的轮廓。一万一千多公里外的那个岛国,北大西洋的孤岛,火山与冰川并存,极昼与极夜交替。那里有一种鸡,它的祖先是由维京人的长船从北欧运过去的,在冰与火的夹缝中繁衍了一千多年,变成了全世界独一份的存在。冰岛鸡不是被人类驯化的家禽,是冰岛自然的一部分,和苔原、火山、极光一样古老。

从昆明到冰岛没有直达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先飞到北京,从北京转机到哥本哈根,从哥本哈根转机到雷克雅未克,折腾了将近三十个小时。雷克雅未克是冰岛首都,也是全世界最北的首都,北极圈以南一点点。飞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但天色已经暗得像黄昏。梁小军趴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黑色的、布满了苔藓的火山熔岩原,喊了一声“后爸,这里好像月球”。鸡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苍凉的、没有一棵树的荒原,金色竖瞳里映出铅灰色的云层。

冰岛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从机场出来,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二度,但体感温度远低于此。梁小军穿着从昆明带来的最厚的羽绒服,依然冻得直哆嗦。林青青也冷,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鸡王问她。

“还好。”她的牙齿在打架。鸡王没戳穿她。

冰岛绒鸡的养殖场在雷克雅未克以东约一百公里的一片山谷里,靠近著名的黄金瀑布。鸡王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铺满冰雪的一号公路向东开,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熔岩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人烟,只有电线杆和偶尔闪过的一两辆汽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拐进了一条被雪半埋的碎石路。车在冰雪路面打滑了好几次,梁小军吓得抓紧了扶手,林青青则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鸡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金色竖瞳映出那条消失在雪雾中的路。

养殖场的场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冰岛女人,叫卡特琳,红头发,脸上有雀斑,穿着厚实的羊毛毛衣。她站在农舍门口等着鸡王一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的身后是一大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雪地,雪地里蹲着几十个白色毛球——冰岛绒鸡,它们蹲在雪上一动不动,和积雪融为一体,像一堆被遗忘在这里的棉花糖。

卡特琳带着鸡王走进鸡舍——不是封闭式鸡舍,是半开放式的。鸡可以在雪地里自由活动,也可以随时回鸡舍取暖。“和全世界其他鸡种相比,冰岛鸡在基因上真的很特别。”卡特琳说。她指着雪地上一只特别大的公鸡,“它叫‘askja’,冰岛语里是‘火山’的意思,是我最好的种鸡。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多度,它照样在雪地里刨食,翅膀都不缩一下。”

鸡王蹲下来问卡特琳要了几颗当地谷物,放在手心里,用鸡族古语对askja说了一句:“本座来了。”askja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蓬松的白色绒毛间眨了眨,然后迈开粗短的腿从雪堆里站起来,朝着鸡王走了过来。它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像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幼儿。

鸡王在冰岛待了三天。不是在等检疫证明,是在等askja和他的鸡群适应他的存在。那些鸡不怕冷,但它们怕陌生人。鸡王每天蹲在雪地里和它们待几个小时,不说话,不靠近,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长在雪地里的黑色石头。第三天傍晚,领头的askja从鸡舍里走出来,走到鸡王面前,低下头,用嘴啄了啄他的鞋带,然后抬起头看着鸡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卡特琳看到这一幕,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也许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接受过这种迎接陌生人的方式。

卡特琳报价一只冰岛绒鸡一百五十欧元,比雷司令鸡贵多了。鸡王挑了十只,五公五母,花了将近一万五千欧元。检疫、出口、订舱都由卡特琳帮忙联系,在雷克雅未克又住了几天,才把所有手续办妥。十只绒鸡被装进航空箱从雷克雅未克飞往哥本哈根,从哥本哈根转机飞往上海,从上海飞往昆明。漫长的飞行之后,十只冰岛绒鸡抵达了玉龙雪山脚下的工地。时值隆冬,工地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八度。鸡王让老刘在后山坡上专门划了一片区域,没有搭棚子,没有保温灯,完全露天。他要它们保持耐寒的本能,不能养娇气。十只绒鸡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站在雪地上,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银白色的世界。远处玉龙雪山的积雪比冰岛更厚,但这里的空气比冰岛湿润得多。它们有些不适应这种湿冷,但不是受不了。

鸡王在雪地里蹲了好一会儿,等它们都从航空箱里走出来散开,才站起来准备离开。腿蹲麻了,膝盖咔咔响了几声。林青青走过来扶了他一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梁总,你蹲在雪地里给鸡取暖,像什么?”鸡王看着她没接话。“像企鹅孵蛋。”林青青说,“人鸡情未了。”

鸡王没理她,走回了万鸡殿。

从那天起,冰岛绒鸡成了万鸡殿冬天最独特的存在。下雪的时候工人们穿着厚棉衣还嫌冷,它们蹲在后山坡上一动不动,像一堆堆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白色棉球。游客们裹着羽绒服瑟瑟发抖地给它们拍照,问“这鸡不冷吗”,梁小军在旁边把冰岛鸡的由来介绍了一遍,游客们纷纷感叹,“比我们抗冻多了”。

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抬起头,歪着脖子看着雪地里那些白色的棉球,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好奇,是“又来了一群怪东西”。但它没再多看,把头缩进翅膀里继续打盹。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四排第五个格子里刻下了“绒雪”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蓝翡”“浪琴”“风暴”“乌骨”等并排蹲着。

绒鸡全身厚羽,像棉花糖。冰岛天寒地冻,梁总冻得直哆嗦,绒鸡却悠然自得。他用身体给绒鸡取暖,绒鸡感动,跟着他走。林青青笑他“人鸡情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