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新西兰巨鸡
第105章:红漆渐干,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从第四排第一个“风暴”到第五个“绒雪”的五个刻痕。马达加斯加的风,智利的海浪,冰岛的雪,三个地名,三条路。还差最后五种,他想到了大洋洲那一站——新西兰。他把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地点新西兰,没有注明具体品种,他只潦草地标注了三个字:“大鸡种”。
所谓“大鸡种”,指的是一种他只在记忆里见过的鸟。五千年前,当他的灵魂还没封入冰层时,玉龙雪山的南麓也曾有过一种体型硕大的山鸡,深秋时节从更高的山脊飞到松林里觅食。那些大鸡不善飞行,步子沉重,叫声粗粝,如石子落入深涧。后来,那些大鸡就消失了。再后来,他做了个梦,梦里有神鹰告诉他:新西兰有一种巨型鸡,血脉最纯,仿佛正是他记忆中已灭绝近亲仅存的后代。
网上对此语焉不详,但鸡王凭借梁建国书柜里几本落灰的《世界鸟类图鉴》推断——南半球的大岛在过去千万年间处于与大陆隔绝的状态,没有凶猛的大型哺乳动物侵扰,因此那里的鸟类进化出了奇怪的特性:不会飞,体型大,跑得快。那些曾经称霸新西兰森林的恐鸟正是这种特性的极端体现,而“鹅般大小”的南秧鸡,恐是它们后裔里与鸡形目最相似的一支。所以当他收到从惠灵顿转来的电子邮件时,毫不犹豫地回复了一个“行”,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从昆明飞往奥克兰,又从奥克兰转机到基督城,再从基督城开车往西。“再往西开两个小时就是库克山。”向导在副驾座上翻着地图,“不过你要找的那种大鸡,几十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车子停在一片布满碎石的荒原边。冷风如刀,从山脊切下来割在脸上,远处冰川覆盖着库克山峰,雪顶被铅灰色云层吞没了大半。鸡王下了车,伸手挡在额前眯着眼望着远处。漫山遍野的枯草在风中低伏,没有树枝,没有鸡鸣,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就是这里。”向导指着前面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听老人说,那些欧洲移民刚来新西兰的时候,还有人在这一带见过这种大鸡。后来它们就突然消失了。”鸡王蹲下,从脚边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孔洞,边缘锋利,像某种巨大鸟类的骨骼碎片。他用拇指摩挲着石头表面,冷风把他秃顶的皮肤吹得发青,林青青站在他身后侧方,欲言又止。
向导带他们去了附近一个小镇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博物馆很小,只有一间教室那么大,靠墙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几副灰黄的骨骼化石。最大的那副骨架高近三米,站在特制的钢架上,弯着细长的脖颈,仿佛正在俯视这些几百年后才到来的访客。标签上用英文写着“dinornis”——恐鸟。鸡王站在骨架前仰视着这只巨鸟的遗骸,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具灰白的化石。头顶一根支撑颈骨的金属杆与恐鸟的颈椎融为一体,像某种把时间连通到现代的怪异图腾。馆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说鸡王是来寻找巨鸡的,推了推老花镜,“恐鸟在五六百年前就已经灭绝了。毛利人的祖先大约十三世纪到达这里,他们发现的是一块没有大型猛兽的巨型狩猎场。恐鸟体型笨重,不会飞,是完美的狩猎目标,不到两百年就被吃光了。”
一行人走进博物馆深处,在老馆长的指引下细细参观。展板上写道:在一处古营地遗址中曾出土堆积成山的恐鸟骨骼,新西兰全境的恐鸟大约在十五至十七世纪间彻底消失。在另一个展柜里,陈列着一枚完整的恐鸟蛋化石,橄榄绿色的蛋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向导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鸟蛋之一,相当于一百多枚鸡蛋。”
鸡王透过玻璃柜盯着那枚蛋化石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层灰绿色的斑驳表面上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种永远无法触碰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出了博物馆。梁小军追到门口,“后爸,我们不找了?”鸡王站在博物馆前的碎石路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小镇,望了一眼更远处隐没在浓雾中的库克山峰,没有说话。新西兰“巨型鸡”在毛利语里叫做“moa”——恐鸟。而他已经晚了五六百年。
从博物馆回来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梁小军坐在后排低着头翻手机,似乎在查找恐鸟的资料,屏幕上一条百科写道:“在新西兰的考古记录中,毛利人对恐鸟的捕猎利用大约在距今六七百年前就已开始,但在大约1550年后,恐鸟遗骸就再未出现在古人类的生活遗址中。”他翻了翻,往下拉,“在波利尼西亚的许多地方,‘moa’这个名字也用来称呼普通的家鸡,可能是早期的欧洲传教士觉得这种巨大的恐鸟长得像一只极庞大的家禽。”梁小军念完,偷偷瞥了一眼副驾座上鸡王的侧脸。鸡王面无表情,但那双金色竖瞳里的光暗了许多。
林青青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早已泡过数道的枸杞水递给鸡王。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是凉的,枸杞泡涨后的酸涩味很重。他把盖子拧好还给林青青,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冷风从车窗缝隙挤进车内呜咽。
向导无意间打破了沉默。“你们要找大鸡,虽然恐鸟灭绝了,但新西兰还有一种鸡,英文叫‘takahē’,中文叫南秧鸡,或者巨水鸡。本地人也管它叫‘南岛的大胖鸡’。这种鸡不会飞,个子比普通鸡大不少,体长差不多半米多,重的能到将近四公斤,走起路来很笨拙。它的羽毛非常漂亮,阳光下从宝石蓝渐变到橄榄绿,喙又大又红,腿脚也是鲜艳的橙红色。”林青青插了一句,“之前在网上确实查到过这种鸡,据说一度也被当成灭绝物种,后来在默奇森山脉又给重新发现了。现存种群不多,极为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