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最后一站:中国原鸡
功德碑上“天堂”两个字的红漆在晨光下闪着湿润的光,第四排最后一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在青石上的七彩宝石。巴布亚新几内亚天堂鸡在后山的小树林里安了家,那条长达三米的尾羽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条从天空垂落到人间的彩虹。一百零八种鸡,一百零八个故事,鸡王已经收了一百零七种,足迹遍布四大洋五大洲。功德碑上只剩最后一个空格在第四排最末尾,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最后一种鸡不在海外,就在鸡王脚下这片土地——中国云南。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新闻,截图来自省林草局官网。“近日,大理巍山青华绿孔雀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工作人员在整理红外相机数据时,在保护区首次发现了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红原鸡(雌)。”梁小军念着新闻,“红原鸡是鸡形目雉科原鸡属的鸟类,是家鸡的祖先,外形和家鸡相似,但体型更瘦。雄鸟拥有鲜艳的装饰羽毛,上体具金属光泽的金黄、橙黄或橙红色;雌鸟的羽毛颜色适合伪装。”他抬起头看着鸡王,“后爸,最后一种,就在咱们大理。青华绿孔雀保护区。”
鸡王接过平板,盯着那张分辨率不高的红外相机照片。一只深褐色的野鸡在密林的暗影中低头觅食,冠子鲜红,尾羽修长,和万鸡殿里的茶花鸡长得极像。但眼神不一样,那不是被驯化了千年的温顺目光,那是野生动物特有的警觉和锐利,在五千年前他曾在玉龙雪山脚下见过。“茶花鸡的近亲,但茶花鸡是被驯化的。它是野生的,真正的野生,从未被驯化过。家鸡的直系祖先,是全世界所有家鸡的源头。没有它就没有家鸡。”鸡王把平板合上站起来,“去巍山。”
林青青从诊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资料。“青华绿孔雀保护区,在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青华乡,是全国唯一以绿孔雀为单一保护对象的自然保护区,总面积一千公顷,海拔一千二百四十米到两千零一十米,黑惠江从谷底穿过,山高林密,是野生动物的乐园。”她顿了顿合上资料夹,“那个地方我去过几次,以前做野外调查的时候。”
鸡王看着她,“去吗?”
林青青笑了,“你说呢?”
从工地出发往东南方向开。老刘开车,林青青坐副驾,鸡王和梁小军坐后排。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装备——帐篷、睡袋、干粮、水、急救包、红外相机,还有一架从省林科院借来的无人机。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从丽江到大理,从大理到巍山。路两边的风景从雪山松林变成了梯田村落,从梯田村落变成了干热河谷。黑惠江在峡谷深处流淌,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鸡王摇下车窗,一股潮湿闷热的、夹杂着植物腐烂和野花甜香的气流扑面而来,和玉龙雪山脚下清冽干燥的空气完全不同。这是另一个云南,低海拔的、亚热带的、密不透风的云南。
车子停在保护区边缘的一个小村庄。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村口等着,皮肤黝黑,精瘦,眼睛很亮。“你们就是省里来的专家?”他打量着鸡王一行人,把目光停在林青青身上。林青青上前一步,“罗站长您好,我们是省农科院禽病研究所的。这次来是想在保护区内开展一次红原鸡种群调查。”她递过去一沓盖了公章的介绍信。罗站长接过信仔细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鸡王,目光在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红原鸡我们去年确实拍到了,就在核心区那片原始阔叶林里。”他顿了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不过只有一只,雄的。红外相机拍了好几次,都是同一只。保护区这么大,按理说不该只有一只红原鸡。可这几年,工作人员和护林员翻遍了这片林子,就没见过第二只。”
鸡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进山的路不是人走的路。罗站长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雨水从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滴下来,砸在冲锋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脚下的腐叶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得像踏在棉花上,谁也不知道一脚下去会踩到什么。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了一遍又一遍,落到地面时只剩下斑驳的、像碎金一样的亮点。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蚊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围着脸转,声音大得像小风扇。
“红原鸡就喜欢这种林子。”罗站长压低声音,“海拔一千米以下,热带森林,次生竹林,灌丛草坡。有果子,有虫子,有水,能藏身。”他拨开面前一蓬竹丛,“生性胆小,警觉性高,稍微有点动静就跑了。我们巡山这么多年,亲眼见过红原鸡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都是在红外相机里看到的。”
鸡王跟在队伍最后面,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密林中闪着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像一个在城市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工地经理,更像一个在原始森林里走了几千年的猎手。
“到了。”罗站长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停下脚步,指着树干上绑着的一台红外相机,“就是这片区域。相机拍到的红原鸡活动点,方圆不出三里路。”鸡王蹲下来查看地面——腐叶上有爪印,不止一个,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他的指尖从爪印上缓缓划过,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金色竖瞳穿过密密的树杆,望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朝着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不是蹲,是跪。
双膝着地,膝盖陷进湿润的腐叶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林青青在他身后轻声问:“梁总?”他没有回答,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原始森林里的石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鸟鸣,近处有虫子在叫。罗站长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目光在林青青和鸡王之间来回移动。林青青朝他摇了摇头。罗站长没再出声,退后了几步靠在大树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
鸡王跪了将近半个小时。
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爪子踩在腐叶上的声音。极轻极慢,像某种谨慎的生物在黑暗中试探。林青青的呼吸停了一瞬。梁小军瞪大了眼睛,罗站长把烟头掐灭,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灌木丛。
一只红原鸡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