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鸡王的犹豫
庆功宴散去的那个深夜,鸡王没有回办公室。他抱着花姐在万鸡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闹钟在办公室里叫了第一声。凌晨三点,他把花姐轻轻放在“元老院”的台阶上,花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咕了一声,又把头缩进了翅膀里。鸡王转身朝塔吊走去。
塔吊还是那台qtz125,臂长四十米,塔身高度五十米。爬梯的铁锈比五年前厚了一些,有些横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鸡王没有系安全带,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梯开始往上爬。五年前他爬上这座塔吊,是为了回忆五千年前的自己。今晚他爬上这座塔吊,是为了想清楚五千年后的自己。
爬了大约十分钟,他翻进了塔吊顶端的驾驶室。驾驶室还是那么小,座椅上的布套已经磨得发白,操作杆的橡胶手柄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没有进驾驶室,而是爬到了驾驶室上方那块窄小的平台上。那块平台只有一平方米,三面悬空,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盘腿坐下来,面朝玉龙雪山的方向。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主峰像一把利剑刺向夜空,山腰的冰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五年前他坐在这里,想起的是五千年前的自己。冰封,苏醒,借凡人之躯重生,收尽天下名鸡,重振鸡族荣光。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目标,没有犹豫,没有困惑,没有牵挂。
现在,他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塞着水泥灰,手背上有被金雕啄过的疤痕,虎口有刻碑时磨出的老茧。这是梁建国的手,也是鸡王的手。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交错纠缠,像三条蜿蜒的河流。感情线,他以前从不看这条线。五千年来他不需要感情,王不需要感情,王只需要力量、威严、权谋。但今晚他坐在塔吊顶端,在五十米的高空,在猎猎的夜风中,在银蓝色的月光下,他在想一个人。林青青。
她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大衣,头发扎起来,隐形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喝酒上脸,一杯红酒就能红到耳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嘴唇在抖,踢他的时候脚尖很准。她不怕他,从第一天就不怕。别人叫他梁总,她叫他老梁。别人不敢看他的金色竖瞳,她敢盯着看,还能从里面读出他的情绪。别人被他骂了会缩脖子,她会被骂回来,还骂得他无话可说。
如果接受她,他将来恢复真身变成鸡,她怎么办?神鹰说过,集齐一百零八种鸡,他的妖力就会完全恢复,梁建国的灵魂就会完全苏醒。到那时,他可以同时拥有两个身体——凡人的和神的。他可以在人间行走,也可以在雪山翱翔。但这只是神鹰的说法,从来没有验证过。万一神鹰说的不对呢?万一妖力恢复之后,梁建国的身体支撑不住,灰飞烟灭了呢?万一他只能以金羽鸡王的形态存在,再也变不回梁建国了呢?到那时,一个秃头、啤酒肚、腰椎间盘突出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只浑身金羽、冠红如血、翼展三丈的金鸡。林青青身边的那个人突然消失了,变成了一只鸡。她怎么办?她每天对着那只鸡说话,给那只鸡喂虫干,给那只鸡上药,给那只鸡量体温。她可以对一只鸡做所有的事,但她不能对一只鸡说“我喜欢你”,因为那只鸡听不懂。听得懂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如果放弃,又对不起这份感情。五年了,从她第一天走进万鸡殿,拿着听诊器蹲在花姐面前,说“右心室有杂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怕他,她懂他,她会在暴雨夜开车去找他,会在他中弹时按住他的伤口骂他不要命,会在他长出翅膀时说“你得低调”,会用软尺量他的肩宽臂长腰围裤长,给他做一件绣着金鸡的西装。她会在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喜欢你”,会在被他拒绝后踢他两脚然后笑着流泪。他活了五千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样过。
不,有一个人。五千年前,玉龙雪山的南麓,有一只金黄色的母鸡。那时候他还不是王,只是一只年轻的雄鸡,羽毛刚换齐,冠子刚挺拔,尾巴刚拖曳。每年春天,雄鸡们会在固定的地方斗艳,展开尾羽,挺起胸脯,发出最响亮的鸣叫,吸引雌鸡的目光。他在那年的春天遇到了她,她站在古松的树枝上,歪着脖子看着他。他的尾羽展开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金色的羽毛上,整座山都在发光。她是那年最漂亮的雌鸡,羽毛柔软,眼神温柔。后来他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成了玉龙雪山南麓最强大的雄鸡,他和她一起飞过雪山的垭口,在北麓的杜鹃林里筑了巢。那一年他学会了什么叫喜欢。后来猎人来了,毒箭划破夜空,她从树枝上坠落,胸口插着一支箭,金色的羽毛被血染成了暗红。他扑过去,用嘴拔那支箭,拔不出来,箭头上有倒钩。她看着他的眼睛,发出一声很短、很轻的“咕”,那是在说“以后每年春天,你都要站在这里,叫得最大声”。他答应了她。毒箭射中了他,他从古松上坠落,灵魂冰封于雪山。五千年后他醒来,她早已化作尘土。
五千年前他没保护好她。现在,他面前站着另一个女人。
鸡王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雪山上的积雪像一面巨大的银镜。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像五千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
“梁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塔吊下面传来。鸡王低下头,看到老张头站在塔吊底座旁边,仰着头,手里抱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戴着一顶安全帽,歪歪扭扭,在月光下反着黄光。花姐。老张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元老院”的台阶上空了,花姐不见了。他找了一圈,在塔吊下面发现了它,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五十米高的塔吊顶端,发出焦急的咕咕声。
“它要上来。”老张头仰着头喊,“我抱它上来了,爬不动,您放根绳子下来。”
鸡王从驾驶室里找到一捆旧绳子,放了下去。老张头把花姐绑在绳子上,系了好几个死结,扯了扯,确认不会松,然后朝上面喊了一声好了。鸡王把绳子往上拉,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手心被麻绳勒得生疼。花姐被吊在半空中,风吹得它转了好几圈,安全帽歪得更厉害了,但它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朵被吊在空中的灰色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