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鸡王的犹豫

花姐被拉上了平台。鸡王解开绳子，把花姐抱在怀里。花姐的身体很轻，比几年前轻了很多，羽毛稀疏干枯，龙骨突出来硌手。它的右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但它一落地就从鸡王怀里挣出来，蹲在平台边缘，歪着脖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本座大老远爬上来不是来看你发呆的”不耐烦。

鸡王看着花姐，看了很久。花姐也看着他。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吹乱了花姐稀疏的羽毛，吹歪了那顶安全帽，它没有低头，没有缩脖子，蹲在五十米高空的平台边缘，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花元帅，”鸡王开口了，“本座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用的是鸡族古语，声音不大，但在风中格外清晰。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那声“咕”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说人话。我听不懂鸡语了。我老了，忘了。”鸡王愣了一下。花姐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如果鸡有表情的话。他又说了一遍，用人类语言。

“花姐，本座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接受她，本座将来恢复真身变成鸡，她怎么办？如果放弃，又对不起这份感情。”花姐听着，没有叫，没有动。风从雪山上下来打在它脸上，羽毛被吹得翻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它老了，老到忘记了鸡族古语，老到走路需要人抱，老到右腿几乎站不住，但它的眼睛没有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雪山，映着这个蹲在它面前的秃头男人。

花姐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咕”。不是一声，是两声。第一声短促，第二声绵长。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别怂。”

别怂。五千年前他没怂过。金雕来犯，他设陷阱擒雕；黄鼠狼偷鸡，他派暗影刺杀；野狗围攻，他用坦克扇飞。斯里兰卡的炮弹没让他怂，智利的太平洋没让他怂，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巫师没让他怂。现在他怂了。为了一份感情，为了一个女人。

花姐从平台边缘走过来，走到鸡王面前，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重，不会疼，像五年前他第一次端玉米粒给它时，它啄走玉米粒的那个力度。“咕。”花姐又叫了一声，这次只有一个音节。鸡王听懂了。“回去。跟她说。”

鸡王把花姐抱起来，搂在怀里。花姐没有挣扎，把头靠在鸡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鸡王开始往下爬，五十米，一步一梯，铁梯在脚下微微晃动。花姐被他用冲锋衣裹着绑在胸前，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那顶歪歪的安全帽。安全帽上写着的“帅”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下到地面，老张头还蹲在塔吊下面抽烟。看到鸡王下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梁总，没事吧？”鸡王把花姐从冲锋衣里解出来，递到老张头怀里。“没事。送它回去。”老张头抱着花姐，转身走了。花姐从老张头怀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着鸡王的背影，一直看到鸡王走进万鸡殿。

鸡王没有回办公室，他走到诊疗室门口。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敲。门从里面开了。林青青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夜熬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沙子磨过玻璃。

鸡王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千年的智慧在这一刻全部归零。他不是鸡王，不是神，不是妖，他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情的中年男人。

林青青看着他，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左胸口袋里那根别了一整天的金色鸡毛。她伸出手，把他拉进了诊疗室，关上了门。

花姐从老张头怀里挣扎着探出头，歪着脖子看着诊疗室的门。门关着，灯还亮着。花姐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缩回老张头怀里，闭上了眼睛。老张头低头看着怀里的老母鸡，“花姐，你说梁总今晚能成吗？”花姐没有回答。它睡了。

深夜独坐塔吊，想如果接受，将来她怎么办；放弃，又对不起感情。花姐爬上来（被人抱上去），咕咕两声，意思“别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