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塾风波
一堂课下来,他只觉得茅塞顿开,从前许多似懂非懂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
课间休息时,沈砚没有出去,而是坐在位置上,翻看自己刚才做的笔记。沈澜带着几个勋贵子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弟,记什么呢?”沈澜伸手就要去拿他的笔记。
沈砚眼疾手快,将笔记往怀里一收,平静道:“大哥,先生的功课,我想多温习几遍。”
沈澜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怕我看?”
“不是怕大哥看,”沈砚不卑不亢,“只是笔记做得潦草,怕污了大哥的眼。”
旁边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嗤笑道:“沈澜,你家这个庶弟倒是挺会说话的。”
沈澜脸上挂不住,一把抓住沈砚的衣领,将他从蒲团上提了起来:“沈砚,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耍心眼。”
沈砚被他提得脚尖离地,衣领勒着脖子,脸憋得通红,但他的眼睛始终平静地看着沈澜,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平稳,“先生还在隔壁,您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沈澜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了。
他再混账,也知道在家塾里打人意味着什么。陈先生是父亲请来的,若是闹到父亲耳朵里,他吃不了兜着走。
“算你识相。”沈澜松开手,将沈砚推搡到一边,带着几个勋贵子弟出去了。
沈砚站稳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但他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第二堂课,陈先生继续讲《论语》,又抽查了几个学生的背诵。轮到沈澜时,他磕磕巴巴地背了半篇,错了好几处,陈先生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澜,你进家塾多久了?连《学而篇》都背不熟?把手伸出来。”
沈澜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戒尺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沈澜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中的笔稳稳地写着。
他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在这个侯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沈澜的路是嫡子的路,有母亲护着,有父亲撑着,就算挨了戒尺,回去也有柳氏心疼。而他沈砚的路,只有他自己能走。
一天的课业结束,夕阳西斜,沈砚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陈先生叫住了他。
“沈砚,你留一下。”
沈砚停下脚步,走到讲案前。
陈先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之前在哪儿读书?”
沈砚如实道:“学生没有正经读过书,之前在藏书阁自学,后来父亲给了《论语》,便自己读。”
陈先生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袖上,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套半旧的文房四宝,眼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天的笔记,拿来我看看。”
沈砚将笔记递过去。
陈先生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记得不好,恰恰相反,记得太好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有些地方还加了自己的理解,虽然有些理解很稚嫩,但能看出这个孩子是真的在思考,而不只是被动地接受。
“这些是你自己记的?”陈先生问。
“是。”
陈先生合上笔记,递还给他,淡淡道:“往后有不懂的,可以直接来问我。”
沈砚心头一热,躬身行礼:“多谢先生。”
从学堂出来,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侯府。沈砚走在回廊上,怀里揣着笔记,心中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人认可的感觉。
虽然陈先生的态度依然冷淡,但那句“可以直接来问我”,已经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
回到破院,沈砚点上油灯,将今天记的笔记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夜风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沈砚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忽然轻轻笑了。
家塾的日子不会太平,他知道。柳氏不会善罢甘休,沈澜也不会。林姨娘帮他进家塾,自然有她的目的,将来未必不会翻脸。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至少现在,他有了书读,有了先生可以请教,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学习的地方。
这就够了。
沈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
“砚儿,你要读书。”
“娘,我在读书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座牢笼。”
油灯燃尽,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之中,沈砚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而在侯府前院的荣安堂里,灯火通明。
柳氏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阴沉。
“澜儿,你说陈先生今日打了你?”
沈澜红着眼眶,把手伸出来,掌心一道红印子还没消:“母亲,那陈老头偏心!沈砚背得好,他就不抽查,偏偏点我的名。他就是故意的!”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一个庶子,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沈澜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柳氏没有解释,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