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识
沈砚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先生被逼走,他搬到客栈,考了秀才,沈澜来找茬,沈泽态度暧昧。他没有提赵德下毒的事,那些事太危险,他不想把谢临也牵扯进来。
谢临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还要难。”谢临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考科举已经够难了,跟你比起来,我那些苦算不了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先生也不容易。”
两人聊了很久,从侯府的事聊到乡试的考题,从江南的风物聊到京城的局势。谢临在江南待了大半年,带回来不少消息。
“江南那边不太平,”谢临压低声音,“海寇闹得厉害,好几个县城被劫了。官府无能,只会派兵去剿,剿一次败一次。百姓苦不堪言,有的干脆跟着海寇干了。”
沈砚想起院试时写的那篇策论,心中一阵感慨。
“海寇之患,不在海寇,在百姓。”他说。
谢临点了点头:“你这话,跟一个人说的一样。”
“谁?”
“我在江南认识的一个老先生,姓周,是个致仕的官员。他说,海寇剿不尽,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要让百姓不去当海寇,就得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
沈砚心中一动:“这位周老先生,现在在哪里?”
“在苏州。他在当地办了所书院,专门招收寒门子弟,不收学费。”谢临看着他,“怎么了?”
沈砚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位老先生见识不凡。”
他没有告诉谢临,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将来的某一天,他也要做这样的事——不是做官,不是掌权,而是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有书读,有路走。
谢临在客栈住下了。
沈砚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自己在桌上趴着睡。谢临不肯,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达成协议——沈砚睡床,谢临打地铺。
“你是东道主,理当你睡床。”谢临说。
“先生是客,哪有让客人打地铺的道理?”沈砚说。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王老板娘拍板:“都别争了,我让人再搬一张床上来。多大点事儿。”
第二天一早,沈砚醒来的时候,发现谢临已经坐在桌前看书了。
“先生起这么早?”
谢临头也不抬:“习惯了。在老家的时候,每天卯时起床,读书到午时。雷打不动。”
沈砚笑了笑,起床洗漱,下楼端了两碗粥上来。
两人对面坐着喝粥,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冷场。
谢临在客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沈砚的读书进度慢了不少,但他不觉得可惜。谢临给他讲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江南官场的暗流、商帮与官府的利益勾连、海寇与沿海豪族的微妙关系。
这些事,陈先生不会讲,因为陈先生不知道。谢临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在江南待了大半年,走街串巷,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听了一肚子故事。
“你要考乡试,这些事你得知道。”谢临说,“乡试策论考的虽然是实政,但你写出来的东西要有血有肉,不能是干巴巴的道理。你得让考官知道,你不是在纸上谈兵,你是真的懂。”
沈砚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三天后,谢临走了。
他要去京城找地方住,准备明年的会试。沈砚送他到客栈门口,谢临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
“沈砚,保重。”
“先生保重。”
马车走了,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谢临在京城,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砚回到楼上,坐到桌前,重新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在明年秋天之前,把陈先生列的那张清单上的每一样都啃下来。
赋税。漕运。盐政。水利。边防。吏治。
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堆高高的书上,书脊上的金字闪闪发亮。
沈砚低下头,继续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