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识
客栈的日子过得飞快。
沈砚每天卯时起床,洗漱后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下楼吃早饭。客栈的老板娘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圆脸,爱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见沈砚年纪小,又是个秀才,对他格外照顾,每天早上都会多给他一个馒头,还时不时塞给他几个煮鸡蛋。
“读书人费脑子,得多补补。”王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母亲看孩子的慈祥。
沈砚每次都会道谢,然后把鸡蛋留着,等福伯来的时候给他吃。福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需要补补。
上午写策论,下午练字,晚上温习功课。沈砚给自己定的规矩雷打不动,一天完不成,第二天加倍补上。
陈先生的《课业杂录》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谢临的《策论精选》更是从头到尾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在每一篇策论旁边都做了批注,有的地方写“此论甚妙”,有的地方写“言之无物”,有的地方写“可与陈先生某篇对照看”。
写得多了,他渐渐摸到了乡试策论的门道。
院试考的是基本功,四书五经要熟,策论要有见解,但不要求多深。乡试不一样,乡试考的是实政。考官不会听你空谈大道理,他们要的是切实可行的办法。
赋税怎么收才不会逼反百姓?漕运怎么运才能省钱省力?盐政怎么改才能堵住私盐的漏洞?水利怎么修才能既防洪又灌溉?
每一样都要有真知灼见,每一样都要有具体方案。
沈砚将自己关在客栈里,一本一本地啃那些大部头的书。《漕运通志》《盐法考》《水利全书》——这些书在侯府的藏书阁里落满了灰,如今被他一本一本地搬到了客栈的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王老板娘每次上楼送水,看见那堆书都咋舌:“乖乖,这么多书,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沈砚笑笑,不说话。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沈砚正在写策论,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往街上看去。
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
沈砚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心跳加速。
是谢临。
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
“谢先生!”
谢临正在跟王老板娘说话,听见这一声喊,转过头来,看见沈砚从楼梯上跑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暖意。
“沈砚,”谢临上下打量着他,点了点头,“长高了。”
沈砚跑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先生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写信告诉我?我去接您。”
谢临摆了摆手:“刚到。乡试结束了,我想着反正要上京,就直接过来了,没来得及写信。”
沈砚这才想起来,谢临之前说过要参加乡试。他连忙问:“先生考得如何?”
谢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砚展开一看,是一张乡试捷报——江南乡试第三十七名,举人。
“先生中举了!”沈砚的声音都高了半度,“恭喜先生!”
谢临摆了摆手,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三十七名,不算好。不过总算中了,能来京城参加会试。”
沈砚知道,谢临是心气高的人,三十七名对他来说,恐怕不算满意。但他没有多说,只是道:“先生一路辛苦,先上楼歇息。我去让老板娘煮碗面。”
谢临点了点头,跟着沈砚上了楼。
沈砚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让谢临坐在床上,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桌边。
王老板娘端了两碗面上来,还切了一碟酱牛肉,说是“给两位秀才老爷加菜”。沈砚道了谢,将面推到谢临面前。
谢临显然是饿坏了,端起碗就吃,三两口下去半碗。沈砚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吃,心里暖洋洋的。
谢临吃完面,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你这里不错,”谢临环顾四周,“清净。”
沈砚笑了笑:“比侯府清净多了。”
谢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侯府那边,最近怎么样?柳氏还找你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