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狼灾
赵铁柱的案子尘埃落定，李沐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回京城。太后奶奶日日挂念，他心里也是惦记的。
那天清晨，阳光刚洒上客栈的青瓦，李沐正坐在桌前叠衣物。小茯苓蹲在地上，帮着把衣裳一件件塞进包袱里，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殿下，咱们这次在外头待了可太久了。进宫请安得排第一，太子殿下那儿也得去拜望；还有三殿下，他写了那么多长诗，您还没给人家回赠呢……”
李沐听着他这一串清单，手里动作不停，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这孩子，心里总装着这些人情世故。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猛地停住。紧接着，是咚咚咚急促的上楼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着军装的亲兵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李沐抬眼，一眼便认出了他，这是二哥靖王身边的亲兵，是周敢，一个实打实的硬汉。
“王爷！”周敢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风尘仆仆的急切，“靖王殿下请您即刻去军营一趟！”
李沐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衣裳：“我二哥？他不是在北境军营驻守吗？”
“正是。”周敢起身，躬身道，“殿下说，有要事相请，十万火急，务必请王爷走一趟。”
“什么事？”
“殿下没说，只言片语只字不提，只说让您去。”
李沐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军营那边……难道是北境又起战事了？他旋即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一旁的小茯苓愣住了，小手停在包袱上，小声拽住李沐的袖子：“殿下，咱们……不回京城了？”
“先去见见二哥。”李沐拍了拍他的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办完这事，就回。
从青石镇到北境军营，一路鞍马劳顿，足足走了两天。
两天后，李沐再次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军营门口。
依旧是那面迎风猎猎的“靖”字大旗，依旧是腰板挺直、神情肃穆的士兵，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熟悉得令人心安。
二哥竟早已在营门口等候。
看见马车，他大步迎上来，声音爽朗得能驱散寒气：“老九！”
李沐下车，二哥上上下下打量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瘦了。”
李沐无奈苦笑：“二哥，咱们才分开几日？”
“几日也是瘦了。”二哥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大帐走，“走，进去暖和暖和，冻坏了可不行。”
李沐被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二哥，你说有大事？到底什么事？”
“到了再说。”二哥笑得神秘，“先吃饭，吃饱了才有精神办事。”
大帐内炭火熊熊，暖烘烘的，将外面的寒气一扫而空。
桌上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炖得酥烂的羊肉、酱香浓郁的烧牛肉、焦黄喷香的大饼，还有一碗碗滚烫的热汤，比上次更为丰盛。
李沐坐下，二哥亲自给他盛了一大碗汤：“喝点，暖暖身子。”
李沐接过，喝了一口。
汤烫得刚好，鲜得入骨，一股暖意从舌尖滑入胃里，一路暖到心底，整个人都舒展了。
二哥看着他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慢点喝，锅里还有。”
“二哥，”李沐放下汤碗，直视着他，“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二哥这才收了笑，语气郑重起来：“老九，北边出事了。”
李沐神色一正：“怎么了？”
“离这儿二百里，有个地方叫白狼谷。”二哥沉声道，“那儿住着几十户牧民，靠放羊为生。前几天，忽然有狼下山咬人，闹出了人命。”
“狼灾？”
“一开始以为是。”二哥摇头，“但后来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死了六个人，都是晚上被咬死的。”二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伤口看着像狼咬的，但牧民们说，不对。狼咬人，是撕扯、啃噬，一嘴下去连肉带骨都碎了。可这六个人的伤口，却异常整齐，像是被刀割出来的。”
李沐疑惑：“你去看过现场？”
“未及亲往。”二哥道，“是当地报上来的文书说了情况。我觉得其中有蹊跷，不敢大意，便想请你去看看。你查案的本事，二哥信得过。”
“行，我明日便启程。”
“我与你同去。”
“二哥？你是主将，不能随意离开。”李沐不赞同。
“我是这里主将，出了人命大案，我若不去，如何服众？”李沐说，“又如何能让牧民安心？”
李沐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行，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星辰未落，李沐与二哥便出发了。
二哥点了五十名精锐士兵，加上李沐的二十名护卫，共七十人，队伍整齐，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小茯苓坐在马车里，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这么多人，好威风啊！”
李沐靠在车壁上，叹气道：“威风什么？是去查案，不是去摆谱。”
“查案也威风！”小茯苓一本正经。
李沐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身旁的二哥。
二哥骑在马上，黑风今日格外精神，四蹄翻飞，跑起来像一阵风。
“老九，”二哥一边控马，一边开口，“你说这案子，会不会又是仇杀？或是有人谋财？”
“不好说，到了白狼谷，一看便知。”
二哥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路走了三天，越往北，气温越低。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生疼。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有的地方甚至能没过膝盖，马车行进得异常艰难，有时还得靠士兵下来推车。
李沐裹着二哥送的裘皮大衣，厚实柔软，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倒不觉得冷。但那裘皮太宽太大，把他遮得只露出两只眼睛，远远看去像个毛球。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白狼谷。
那是一处山坳盆地，四周群山环抱，中间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错落有致地搭着几十顶帐篷，住着几十户牧民。
马车还没停稳，一个老人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那老人六十多岁，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穿着厚厚的皮袍，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一看就多日未眠，神色憔悴。
“哪位是王爷？”他声音沙哑，急切地问道。
李沐下车：“我是。”
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草民扎西，是这里的头人。王爷远道而来，草民给您磕头了！求王爷救救咱们村！”
李沐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老人家快起，有话慢慢说。”
扎西起身，又看向李沐身旁的靖王，正要行礼，被二哥笑着拦住：“不必多礼，先带我们去看看那些尸体。”
尸体停在村后一间最大的帐篷里。
共六具，都是男性。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都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白布，死气沉沉。
李沐走上前，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扭曲，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显然是在临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惊恐，想要呼喊却来不及。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长的伤口。
李沐蹲下，仔细查验。
伤口很长很深，从颈左划到颈右，边缘极其整齐，分明是被利刃一刀封喉。
但诡异的是，那道整齐的刀伤之上，竟叠着几个深深的牙印。
牙印很深，凹陷分明，看上去像是狼咬出来的。
李沐凑近，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牙印周围的皮肤，那里隐隐有淤血凝结。
他又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拨了拨牙印的缝隙。
牙印深处，藏着几根极其细微的纤维，缠绕在一起，细看竟是几根布丝。
李沐抬起头，眸色微冷。
他又依次掀开第二具、第三具……的白布。
结果一模一样。
所有尸体的颈上，都有一刀致命的伤口，伤口之上，都有狼牙咬痕，而咬痕之中，都藏着同样的布丝。
“刀伤是致死原因。”李沐站起身，声音笃定，“所谓的狼咬，是事后刻意咬上去的。
凶手杀人之后，用狼牙伪造伤口，伪装成狼灾，想蒙混过关。”
扎西彻底愣住了，脸色发白：“王爷……您是说，是人杀的？不是狼？”
李沐点头：“是。”
一旁的二哥眉头紧锁：“能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暂时难。”李沐目光扫过众人，“但凶手一定有狼牙。只要查到谁有狼牙，且狼牙新鲜，便是突破口。”
他转头问扎西：“你们村里，谁有狼牙？都叫什么名字？”
扎西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把全村人都叫到了帐篷前。
几十个人站成一排，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神色紧张，眼神里透着不安。
李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有的人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有的人腰间系着狼牙坠子，有的人手里拿着狼牙镶嵌的刀柄—。这是牧民们常见的装饰。
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直直盯着李沐，一眨不眨，透着一丝紧张。
他脖子上，正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李沐停下：“这狼牙，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