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焚谷筑基（上）
焚天谷的热浪在夜幕下扭曲成妖异的剪影。
周衍盘坐在一片尚有余温的焦土上，朱雀羽横在膝头，赤红的光芒映亮了他半张爬满黑色鳞片的脸。左眼银白，右眼暗金，两种诡异的瞳色在火光中闪烁，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月璃站在十丈外，银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她手里捏着三面巴掌大的银色阵旗，旗面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三才锁灵阵”在运转，能暂时隔绝此地的灵力波动，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但拖延不了太久。
谷口方向，十几道黑袍身影已经出现，呈扇形缓缓推进。为首的冷面只剩独臂，但气息反而比之前更阴冷，显然是用了某种秘术强行提升实力。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袍人，个个都有练气八九层的修为，手中法器泛着不祥的幽光。
“找到他们了。”一个黑袍人低声说，“在凤栖台废墟，那个叫月璃的女人布了阵法，还有……周衍好像要突破。”
“突破？”冷面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找死！”
但他没有立刻进攻。多年的战斗本能告诉他，周衍的状态不对劲——那半张脸上的黑色鳞片，那异色的双瞳，还有周身时强时弱、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气息……这不是正常的突破征兆，更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等。”冷面抬手止住手下，“等他自己爆体。月璃那贱人想护法，我们就等她耗干魂力。到时候……一网打尽。”
黑袍人们分散开来，呈包围之势，却都停在百丈之外。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发起攻击，又能在周衍自爆时及时撤退。
焦土中心。
周衍的意识正在坠入深渊。
丹田处，那棵四色小树苗疯狂生长，根系穿透丹田壁障，向着全身经脉蔓延。每蔓延一寸，就有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这不是正常的经脉拓展，是归墟之力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结构！
青龙生机在修复，白虎锋锐在切割，朱雀魂火在灼烧，渊寂污染在侵蚀。四股力量互相冲突、互相吞噬，将他的身体当作战场。皮肤表面不断炸开细小的血口，鲜血渗出就被高温蒸发，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痂痕。
更可怕的是左臂。黑色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左胸，还在向心脏位置爬行。鳞片下的血肉冰冷死寂，像是一块冻了千年的寒铁。他能感觉到，污染正在侵蚀心脉，一旦心脏被完全侵蚀，他就会彻底变成怪物。
“必须……突破……”周衍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只有筑基期的灵力总量，才能压制污染……”
他握紧朱雀羽，羽根刺破掌心，精纯的朱雀之力混合着血液涌入体内。这股力量温和而强大，暂时中和了左胸的寒气。但还不够——筑基需要“灵根化液”，将气态灵力压缩成液态真元。而他的灵根……早就在融合归墟之土时变异了。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灵根，只有那棵四色小树苗。
“那就……以树为基！”
周衍发狠，催动全部心神，引导四股力量向小树苗汇聚。青龙生机化作滋养的雨露，白虎锋锐化作修剪的利刃，朱雀魂火化作淬炼的火焰，渊寂污染……化作扎根的土壤。
这是个疯狂的想法。用污染作为筑基的根基，等于在体内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但周衍没得选——他的身体已经被污染渗透大半，与其抗拒，不如利用。
“凝！”
四色光芒在小树苗顶端汇聚，逐渐压缩、凝实。最初是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然后缩小到鸡蛋大，核桃大，最后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四色结晶。
结晶呈菱形，四面分别对应青、白、赤、黑四色，中心有一点混沌的灰光在旋转。它悬浮在树苗顶端，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抽走周衍大量的气血和神魂之力。
“还不够……”周衍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干瘪，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筑基需要庞大的能量，而他之前连番大战，早已油尽灯枯。就算有朱雀羽补充，也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掌心那颗粉色珠子突然亮了。
温润的粉芒顺着经脉流入丹田，轻柔地包裹住四色结晶。那是苏晚燃烧神魂妖丹后残留的本源，是她最后的馈赠。
“苏晚……”周衍心中一痛。
粉芒中，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笨蛋……别死啊……”
下一刻，粉芒彻底融入结晶！
“轰——！”
丹田内仿佛炸开了一颗太阳！四色结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小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一尺、两尺、三尺……最后定格在九尺九寸，树冠舒展开来，三片叶子变成四片，第四片正是赤红的朱雀叶，叶脉中流淌着金色的火焰。
更神奇的是，树根处，那些原本代表污染的黑色土壤中，居然生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那是青龙生机与渊寂污染相互制衡后，孕育出的一丝“新生”。
筑基，成了。
但周衍来不及喜悦。因为就在筑基完成的瞬间，左胸的黑色鳞片猛地向心脏位置蔓延！污染感应到了新生力量的威胁，开始疯狂反扑！
“呃啊——！”
周衍仰头嘶吼，声音已经不似人声。左半边身体完全被鳞片覆盖，连头发都变成了银黑相间的诡异颜色。右半边身体还算正常，但皮肤表面浮现出青红二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他现在的样子，一半像魔，一半像神。
月璃脸色一变：“不好，污染要彻底爆发了！必须用涅槃池！”
她看向谷口方向，冷面等人已经察觉到异常，正在缓缓逼近。不能再等了。
“周衍！”月璃厉喝，“跟我来！涅槃池在凤栖台下面！”
周衍勉强保持着一丝理智，踉跄起身。他的身体极度不协调，左半边沉重冰冷，右半边轻盈灼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月璃撤去三才锁灵阵，阵旗一收，转身就朝凤栖台废墟冲去。周衍咬牙跟上，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左边脚印结出冰霜，右边脚印燃起火焰。
“他们要跑！”冷面独眼一眯，“追！”
十二个黑袍人同时扑上，法器光芒大作，各种攻击如暴雨般倾泻！
月璃头也不回，银发如鞭扫向身后：“魂术·银月障！”
一面银色的光墙凭空浮现，挡住大部分攻击。但光墙只维持了三息就轰然破碎——她的魂力也快耗尽了。
“噗！”月璃喷出一口血，脚步踉跄。
周衍眼中厉色一闪，右手抬起——那只手还算正常，只是手背的黑色漩涡印记已经睁开了一半“眼睛”。
“归墟……吞！”
黑色漩涡在身后展开，将袭来的攻击全部吞噬！但吞噬的同时，左半边身体的鳞片又蔓延了一分，已经爬到了脖颈。
“快走！”月璃抓住周衍的右臂，强行拖着他冲进凤栖台废墟。
废墟中央，那道被火焰凤凰冲开的裂缝还在，深不见底，隐隐有红光透出。热浪从裂缝中涌出，比地面温度高了至少三倍！
“跳下去！”月璃毫不犹豫，纵身跃入裂缝。
周衍低头看了一眼左胸——鳞片距离心脏只有一寸了。他闭上眼，跟着跳下。
冷面等人冲到裂缝边，却都停住了。裂缝深处传来的高温让他们心惊，更可怕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凤凰威压——那是能轻易焚杀筑基期的存在。
“执事，怎么办？”一个黑袍人问。
冷面独眼闪烁，突然笑了：“等。涅槃池不是那么好用的，三百年来跳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被烧成灰。就算那小子侥幸成功，出来也是重伤。到时候……正好捡便宜。”
他盘膝坐下：“布阵，封住裂缝出口。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是！”
黑袍人们分散开来，取出阵旗阵盘，开始布设困阵。冷面则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注入灵力。令牌亮起，传来银面女子冰冷的声音：
“抓到人了？”
“还没有，但快了。”冷面恭敬道，“他们跳进了涅槃池，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出来。属下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次绝对逃不掉。”
“很好。”银面女子顿了顿，“月璃呢？”
“她……”冷面迟疑了一下，“她好像在帮周衍。”
“呵，果然。”银面女子冷笑，“那丫头一直想报仇，可惜太天真。等周衍出来，连她一起抓。主上说了，月璃的‘银月魂体’是炼制‘锁魂灯’的最佳材料，不能浪费。”
“属下明白。”
通讯切断。
冷面收起令牌，独眼盯着裂缝深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周衍啊周衍，你可要活着出来。不然……我这断臂之仇，找谁报？”
裂缝之下。
周衍感觉自己在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周围是纯粹的赤红，热浪像有生命般钻进毛孔，灼烧着每一寸血肉。左半边身体的鳞片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居然开始软化、脱落！但脱落的瞬间，新的鳞片又长出来，而且更厚、更黑。
污染在抵抗涅槃池的净化。
“噗通！”
终于落地。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但奇怪的是，这液体虽然滚烫，却没有烧穿他的皮肤，反而有种温和的包容感。
涅槃池。
池水赤红，池底铺满了白色的骨灰——那是三百年来试图净化自身却失败者的残骸。池中央有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月璃正站在上面，银发被高温蒸得微微卷曲。
“脱掉衣服，整个人浸入池中。”月璃说，“涅槃池的净化之力会从毛孔渗入，焚烧你体内的污染。但过程……会很痛苦。”
周衍没有犹豫。他撕掉已经破烂的衣物，赤裸着踏入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