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深埋

战后第七天。

薪火谷的天空终于放晴。

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那些新坟上。一百九十四座坟，整整齐齐排在谷东边的坡地上。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名字。

有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是宋谦的弟子们刻的。

有的歪歪扭扭，是亲人自己刻的。

有的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姬炎的徒弟”“王氏的姐妹”“从草原来的兄弟”。

周衍站在坟前，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木牌。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

再也回不来的人。

“宿主。” 系统的声音很轻，“该回去了。”

周衍没有动。

他看见最前排那座坟。

木牌上写着——“老魏”。

老魏死在回来的路上。

最后那段路，他是被抬着走的。

临死前，他看着周衍，说了一句话：

“主上，俺这辈子……值了。”

周衍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没磨平的毛刺。

“老魏。”他轻声说，“不值。”

“你才活了四十三岁。”

“还有几十年没活。”

“怎么就值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坟头，发出呜呜的响声。

周衍站起身。

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过那些坟。

走过那些名字。

走过那些——

再也不会喊他“主上”的人。

谷里比前几天安静多了。

人们不再哭，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

田里的秧苗需要除草，学堂的孩子等着上课，铁匠铺的炉火需要添炭。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只是偶尔，会有人抬头看一眼东边那片坡地。

看一眼那些坟。

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周衍走过铁匠铺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

铺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在打铁。

是姬炎的徒弟，那个年轻铁匠。

他浑身是汗，一下一下砸着锤子。火星四溅，溅在他脸上，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砸。

周衍走进去。

年轻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主上。”

周衍点点头，看着那块正在锻打的铁。

“铸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

“剑。”

“给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砸。

一锤。

一锤。

又一锤。

周衍明白了。

他在给自己铸剑。

因为姬炎死了。

因为那些会铸剑的师兄们，也死了。

他得自己铸。

得替他们铸。

周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砸。

砸了很久。

很久。

直到那块铁渐渐成形，变成一柄粗糙的剑胚。

年轻人停下来，看着那柄剑。

忽然，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周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人抬头：

“俺……俺叫铁生。”

周衍点头：

“铁生，这柄剑，叫什么？”

铁生看着那柄粗糙的剑胚：

“没……没起。”

周衍想了想：

“叫‘不忘’吧。”

铁生愣住了。

周衍指着剑身：

“不忘姬炎教你的本事。”

“不忘那些死去的师兄。”

“不忘——”

他顿了顿：

“你是替谁活着的。”

铁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也有光：

“不忘。”

他握紧那柄剑：

“俺记住了。”

周衍离开铁匠铺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往谷口走。

每天傍晚，他都会去那块山石上坐一会儿。

看日落。

看那些还活着的人。

今天，山石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王念。

他看见周衍，连忙站起来：

“主上！”

周衍摆摆手，在他身边坐下。

王念也坐下。

两人一起看着日落。

夕阳很红，像血。

“主上。”王念忽然开口。

“嗯？”

“俺想学剑。”

周衍转头看他。

王念低着头：

“俺不想只是跑。”

“俺也想……”

他顿了顿：

“像风渐哥那样。”

周衍沉默。

风渐。

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

最后没跑。

“你知道风渐怎么死的吗？”他问。

王念点头：

“知道。他挡住那些东西，让别人跑。”

周衍看着他：

“你也想那样？”

王念想了想：

“俺不知道。”

“但俺知道，如果有一天，必须那样——”

他抬起头：

“俺愿意。”

周衍看着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一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