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百年

周衍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的草很软，和他跳下去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这里是一片硬土，寸草不生。现在绿草如茵，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他抬头。

谷里的样子变了。

屋子比三百年前多了，也高了。不再是他亲手搭的那些茅草屋，而是整齐的砖瓦房，一排一排，错落有致。

田更远了，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绿油油的秧苗在风中摇摆，像一片海。

铁匠铺还在老地方，但变大了。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比三百年前更密集，更热闹。

学堂还在，但屋顶的茅草换成了青瓦。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稚嫩，清脆，像溪水在流。

还有更多的人。

老人，年轻人，孩子——

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口音。

但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叫——

活着。

“检测到环境变化。”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感慨，“薪火谷人口：约三千人。范围：扩大五倍。设施：新增医馆、粮仓、演武场。”

“评级：优秀。”

周衍笑了。

三千人。

三百年前，他留下二百七十三人。

三百年后，变成了三千人。

“主上。”

王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衍转头。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已经三百一十五岁了。

他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亮。

腰间那柄剑，还是那柄暗红色的破晓仿品。

他一直戴着。

戴了三百年。

“王念。”周衍开口。

王念咧嘴笑。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主上，俺终于等到您了。”

周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百年如一日守在谷口的老人。

看着他眼中那抹——

从未熄灭的光。

“辛苦了。”他说。

王念摇头：

“不辛苦。俺答应过主上，要看好他们。”

他指着谷中那些人：

“俺做到了。”

周衍点头。

他知道。

他在地下都能感觉到。

感觉到谷中那些灯火，从来没有灭过。

感觉到有人在等他。

感觉到——

薪火，还在烧。

两人在谷口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起，阳光洒满山谷。

谷里的人陆续醒了，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他们看见王念，纷纷打招呼：

“王老！”

“王老今天起得早！”

“王老，这位是——”

王念没有解释。

只是笑。

周衍看着那些人。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好奇的眼神。

没有人认识他。

三百年，太久了。

久到他的名字，可能已经被遗忘。

“宿主。” 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说明身份吗？”

周衍想了想，摇头。

“不用。”

他转身，看着王念：

“带我去看看。”

王念点头：

“主上想看什么？”

周衍指着谷中：

“什么都看。”

王念带着他，在谷里走了一圈。

先去看铁匠铺。

里面比三百年前大了五倍不止。二十几个铁匠同时打铁，炉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打好的剑、刀、锄头、镰刀，整整齐齐挂在墙上。

“这是铁生的徒弟们。”王念指着那个领头的老铁匠，“铁生死了一百二十三年了。他临死前，收了三十七个徒弟。”

周衍看着那些铁匠。

他们打铁的姿势，和姬炎一模一样。

一锤一锤，不急不慢。

火星溅在脸上，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忘。”他轻声说。

王念点头：

“对。不忘。”

然后去看学堂。

学堂比三百年前大了十倍不止。七八十个孩子挤在几间屋子里，跟着几个老先生念书。念的是宋谦当年留下的那些竹简——能量守恒篇，灵力循环篇，经脉图谱篇。

周衍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摇头晃脑，念得很认真。

偶尔有一个走神的，被老先生敲一戒尺，又赶紧坐直。

“宋先生的弟子们，传了十一代。”王念说，“现在教书的，是第十二代。”

周衍点头。

十一代。

三百年的薪火。

然后是医馆，粮仓，演武场——

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在忙碌。

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在传承。

最后，王念带他走到那片坡地。

那片埋着一百九十四座坟的坡地。

坟还在。

木牌还在。

但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有的完全看不清，只剩一片斑驳的木纹。

王念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

给那些坟磕了三个头。

周衍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坟。

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

看着那些——

替他死的人。

“宿主。” 系统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值不值。”

“值吗？”

周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坟。

看着这片埋了一百九十四人的坡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