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观凡

第二十天。

玄霄已经在薪火谷口站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他看见那些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打铁，教书，看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看见他们脸上有笑，眼中有光。明明活得那么辛苦，却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看见他们围坐在一起，捧着那些粗糙的纸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人念得慢，有人念得错，但没有人嘲笑，没有人不耐烦。

他看见那些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笑声传得很远。他们身上有泥巴，脸上有鼻涕，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书。有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就让孙子念给他们听。

他看见——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师兄。” 身后传来师弟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玄霄没有回头：

“在看他们。”

师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起眉头：

“这些凡人，有什么好看的？”

玄霄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每天在做什么吗？”

师弟说：

“种田，打铁，教书——还能做什么？”

玄霄摇头：

“不止。”

“他们在——”

他顿了顿：

“活着。”

师弟愣住了：

“活着？这算什么？”

玄霄看着他：

“你觉得不算什么？”

师弟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不算。我们修仙之人，追求的是长生，是大道。这些凡人，活百年就得死，算什么活着？”

玄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谷里那些人。

看着那些——

明明只能活百年，却活得比谁都认真的人。

“师弟。”他忽然开口。

师弟上前：

“师兄？”

玄霄问：

“你修了多少年了？”

师弟想了想：

“三千年。”

玄霄点头：

“三千年。你觉得这三千年，你活得好吗？”

师弟愣住了。

玄霄继续说：

“这三千年，你都在做什么？”

师弟想了想：

“修炼。闭关。悟道。偶尔下山历练。”

玄霄问：

“那你记住了什么？”

师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千年。

他什么都记不住。

玄霄笑了。

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

“我也记不住。”

“三千年的修炼，三千年的悟道，三千年的——”

他指着谷里那些人：

“和他们比，我们活过的，到底是什么？”

师弟沉默了。

他看着谷里那些人。

看着那些——

虽然只能活百年，却每一天都活得很认真的人。

忽然，他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师兄要站在这里看。

一看就是二十天。

第二十五天。

玄霄开始和谷里的人说话。

不是和铁生说话，不是和宋念说话，是和那些最普通的人。

那个每天早上挑水的老汉。

那个每天下午洗衣的妇人。

那个每天傍晚给孩子讲故事的老太太。

他问他们：

“你们活着，为了什么？”

老汉想了想：

“为了活着呗。”

玄霄问：

“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汉指着远处的田地：

“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高，就有意思。”

“孙子一天天长大，就有意思。”

“老婆子每天骂俺，就有意思。”

他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活着，就有意思。”

玄霄又问那个洗衣的妇人：

“你呢？”

妇人正在搓衣服，头也不抬：

“为了孩子。”

玄霄问：

“孩子长大了呢？”

妇人停了一下，抬起头：

“孩子长大了，再生孩子。”

“一代一代，传下去。”

玄霄问：

“传下去，有什么意义？”

妇人看着他，眼神很奇怪：

“意义？”

“活着，还要意义？”

玄霄愣住了。

妇人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俺们不讲究什么意义。”

“能活，就好好活。”

“活不下去了，就认命。”

“认命了，还活着，就接着活。”

“就这么简单。”

玄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些——

搓得发白的衣服。

他忽然想起自己。

三千年的修炼，三千年的悟道，三千年的——

追求意义。

结果呢？

他什么都没找到。

而这些凡人，从来没找过。

却活得比他明白。

第三十天。

周衍还没有回来。

但玄霄已经不再等了。

他在看。

在看那些凡人怎么活着。

在看那些孩子怎么长大。

在看那些老人怎么死去。

他看见一个老人死了。

很老很老，比王念还老。

死的那天，谷里的人都来了。

他们围在老人身边，听他讲最后的话。

老人说：

“俺这辈子，值了。”

“种了六十年地，养活了三个孩子。”

“孩子们又种地，又养活孙子。”

“孙子们——”

他笑了，笑容很安详：

“还会种地，还会养活更多的人。”

“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下去——”

他闭上眼睛：

“就够了。”

玄霄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他安详的脸。

看着他身边那些哭泣的亲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这个——

死得这么安详的人。

“师兄。” 师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玄霄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们修炼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弟愣住了：

“为了长生，为了大道——”

玄霄打断他：

“长生之后呢？”

“大道之后呢？”

师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玄霄看着那个老人的遗体被抬走。

看着那些人，一边哭，一边继续活着。

“他们知道会死。”他轻声说，“但还是活着。”

“活得那么认真。”

“活得那么——”

他顿了顿：

“像个人。”

师弟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个师兄，他认识三千年了。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第三十五天。

玄霄开始读书。

读《薪火全书》。

铁生给他拿来的，说是最全的那套。

他翻开第一页。

“天道有缺，凡人补之。”

“万法可推，万物可析。”

“薪火相传，以待来者。”

他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

一天一天。

第四十天，他读完了第一卷。

第四十五天，他读完了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