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余烬(上)
天亮了。
阳光照在薪火谷里,照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两万三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谷东边的坡地上。他们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脸上还带着笑,有的眉头紧皱。
陈默跪在第一具尸体前。
那是那个从西荒来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知道他骑了三天三夜的马,从三十里外赶来。
拿着刀,来帮忙。
然后,死了。
陈默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跪到第二具尸体前。
那个从南疆来的年轻女子。
她拿着锄头,说要刨人。
锄头断了。
她也断了。
陈默合上她的眼睛。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一具一具,跪过去。
一具一具,合上眼睛。
一具一具,记住他们的脸。
身后,活着的人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只是站着。
看着他们的陈先生,一具一具地跪。
从日出,跪到日暮。
从日暮,跪到夜深。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陈默跪完了最后一具尸体。
那是那个妇人。
铁生徒弟的妻子。
她拿着菜刀,挡在他面前。
菜刀断了。
她死了。
死之前,还笑着。
说:“俺替俺男人站着。”
陈默跪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站不稳。
但他还是站着。
一步一步,走回谷口那块山石前。
转身,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四万七千人。
从五十多万,变成四万七千。
死了两万三千个。
他开口,声音沙哑:
“挖坑。”
“埋人。”
“立碑。”
“碑上写——”
他看着那些人:
“站着的人。”
那天夜里,四万七千人,一起挖坑。
男人挖,女人挖,老人挖,孩子也挖。
一锹一锹,一铲一铲。
挖到天亮,挖了两万三千个坑。
然后,抬尸。
一具一具,放进坑里。
填土。
一锹一锹,一铲一铲。
填到天黑,填了两万三千个坑。
然后,立碑。
没有那么多木头,就用石头。
没有那么多石头,就用土堆。
一碑一碑,一堆一堆。
立到第二天天亮,立了两万三千个碑。
碑上没有名字。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名字。
只有一句话:
“站着的人”
陈默站在那片坡地上,看着那两万三千个碑。
看着那片——
新添的坟。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发。
三百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陈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头。
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
陈默认得他。
是那个从西荒来的年轻人——不对,那个已经死了。这个是另一个从西荒来的,跟着那个一起来的。
“什么事?”陈默问。
年轻人指着那些碑:
“他们,会记住吗?”
陈默问:
“谁记住?”
年轻人说:
“后人。”
“以后的人,会记住他们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着那些碑:
“这些碑,会记住。”
年轻人问:
“碑能记住多久?”
陈默说:
“能记住多久,就记住多久。”
“碑烂了,还有土。”
“土平了,还有风。”
“风停了——”
他看着那片天空:
“还有天。”
年轻人看着他,似懂非懂。
陈默继续说:
“他们站着的时候,天看见了。”
“天看见了,就不会忘。”
年轻人问:
“天会记住他们?”
陈默点头:
“会。”
年轻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陈先生,您会记住他们吗?”
陈默笑了。
那笑容很苦,也有光。
“会。”他说,“到死都会。”
又过了三天。
四万七千人,开始重建。
被烧的屋子,重新盖。
被毁的田地,重新种。
被杀的牲口,重新养。
一切,从头开始。
陈默每天站在那块山石上,看着他们干活。
看着那些——
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