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南荒

南边那片荒原，没有名字。凡界的人叫它“南荒”，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田，没有屋，没有人。只有望不到头的野草，和望不到头的天。第一批五百人走进去的时候，是秋天。草黄了，风干了，走一步，尘土飞起来，呛得人咳嗽。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叫石锁。从谷里来的，从小跟着田头种地，没读过什么书，但有一把子力气。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砍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一刀一刀，从早砍到晚。身后五百人跟着他，砍草的砍草，开路的开路。走了七天，才走了几十里。

第八天，有人倒下了。是个老人，从西荒来的，走了几千里路到薪火谷，又跟着往南走。他太老了，走不动了。石锁蹲在他身边：“老人家，还能走吗？”老人摇头：“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

石锁没有走。他砍了几根树枝，绑了个担架，把老人抬上去。四个年轻人抬着，继续走。老人躺在担架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眼泪流下来。

“孩子。”他叫石锁。石锁回头：“嗯。”老人说：“你们会活着走到。”石锁问：“你怎么知道？”老人指着前方：“那里有路。有路，就能活。”

又走了三天，草渐渐矮了。不是有人砍，是本来就矮。土也不好，干巴巴的，裂着口子。石锁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太干了。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没法活。

“怎么办？”旁边的人问他。石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着前方，前方还是望不到头的荒原。他想起天帝说的话：“路开了，就会有人走。有人走了，就会有活路。”

“继续走。”他说。

走了半个月，水没了。出发时带的那些水，全喝完了。石锁看着那些干裂的土，喉咙像着了火。旁边的人嘴唇都裂了，有的已经开始流血。老人也不说话了，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

“石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不能再走了。再走，都得死。”

石锁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前方还是荒原。没有水，没有粮，什么都没有。

“往回走吧。”有人说。又有人说：“往回走，还能活。”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着他。石锁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们想回去？”

没有人回答。石锁说：“想回去的，可以回去。我不拦。”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转身，往回走。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走了快一半。剩下的人，看着石锁。

“我们不走。”一个年轻人说，“走回去，也是活。走到头，也是活。我想看看，头在哪。”

石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就走。”

剩下的二百多人，继续往前走。没有水，就找水。挖地三尺，挖出湿泥，挤出一点水。没有粮，就找粮。挖草根，剥树皮，能吃的都吃。老人死了，死在第四十天。临死前，他看着石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孩子，我看见了。”石锁问：“看见什么？”老人指着前方：“路。”

第五十天，他们看见了山。不是土坡，是山。很高的山，山顶有雪。山脚下，有河。河里有水，河边有树，树上有果子。石锁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捧了一把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很甜。他活了那么久，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到了。”他说。

身后那二百多人，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树。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石锁没有哭，也没有笑。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很肥，捏在手里，能捏成团。

“能种地。”他说。旁边的人愣住了：“种地？”石锁点头：“种地。种麦子，种红薯，种稻子。种了，就能活。活了，就能传。传了——”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山，“后人就知道，这里有路。”

那天晚上，石锁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谷里。信很短：“陈先生，到了。有山，有水，有地。能活。”

信送到谷里的时候，是冬天。陈默坐在那块山石上，老得已经走不动了。阿骨打把信念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

北边新家，天帝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封信。信很短，他看了很久。铁心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