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博
第三章 · 微博
凌晨四点,温庭峰把郑晓楠的微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一共三百多条。最早的一条发于去年秋天,一张工牌照片配了四个字——“终于上岸”。评论区有三条祝福,其中一条来自一个叫“老郑”的id,回复内容是:“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
那是郑晓楠入职迅达的第一天。
温庭峰继续往下翻。前三个月的微博像所有刚进大厂的年轻人一样——凌晨打卡的办公楼夜景,加班餐的摆拍,偶尔抱怨需求变更太快,但每条微博的结尾都会自己给自己打鸡血。十二月的一条写着:“绩效面谈过了,领导说明年有机会升p7。”配图是一杯奶茶,奶茶杯上画了一个笑脸。
转折出现在今年三月。
微博频率明显降低,从每天一条变成一周一两条。内容开始出现大段的省略号,凌晨两三点发的微博只写几个字——“又失眠”“还能撑多久”“想辞职”。四月的一条只有三个字:“又被骂。”她没有写谁骂的,为什么骂,只是在评论区回了一条自己的留言:“都是我的错。”
五月,微博内容忽然密集起来。
“今天才搞清楚,原来公司不想直接裁人。他们把你调到边缘岗位,架空你的工作内容,取消你的会议邀请,让你的绩效顺理成章地不合格。”(5月7日,02:14)
“徐晋今天找我谈话了。他说部门在盘点人才,我在优化名单上。他说话的时候在转笔,转了三分钟,一次没掉。我问能不能给缓冲期——我上个月刚交完押一付三,卡里只剩八百块。他说公司的补偿方案已经定了,n+1。”(5月15日,21:47)
“n+1也没了。hr说我是主动离职。”(5月22日,16:03)
温庭峰把这条微博读了三遍。n+1也没了。hr说我是主动离职。他想起陆潇在会议室里给他看的那封邮件——徐晋建议将郑晓楠并入优化名单,释放hc。优化名单和主动离职,对公司的成本天差地别。前者要给补偿,后者一分钱不用付。
徐晋逼她签了主动离职协议。被优化的人,被要求写成“主动离开”。
他继续往下翻。六月,郑晓楠的微博开始出现“送外卖”的字眼。
“今天第一天跑单,摔了一跤。客户给了差评,平台扣了五十块。站长说新人头三个月都这样,跑够单量就好了。手磨破了,明天买个创可贴。”(6月3日,23:55)
“接单app弹窗:今日收入178元。在线时长11小时。”(6月8日,23:40)
“有人问我都大厂出来的,送什么外卖。我说外卖好歹能看见钱。大厂的工牌看着体面,摘下来卡里也没钱。”(6月12日,13:22)
再往后,微博的语调开始变了。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愤怒。
“今天在迅达楼下取餐,碰见了以前同事。她假装不认识我。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错楼层了吧’。没走错,我特意接的这栋楼的单。我就是想看看,让我走的人,还在不在。”(6月18日,19:10)
“徐晋今天在楼下抽烟,看见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转身进了旋转门。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被裁的人又不是他。”(6月25日,12:58)
然后是一条转发。她转发了迅达官方公众号推送的《q3季度表彰大会》——徐晋站在台上,手里举着“优秀管理者”的水晶奖杯。他穿着灰色西装,对着镜头微笑,配图文字写的是“打造高绩效团队,持续优化人才结构”。郑晓楠的转发语只有四个字:“还在优化。”
温庭峰闭了一下眼睛。屏幕上那个水晶奖杯反着光,刺得他眼眶发酸。郑晓楠的微博更新频率在七月断崖式下降,整整半个月没有发任何东西。直到七月十六日,发了一张照片——医院急诊科走廊。
配文是:“中度抑郁。医生说要住院,我说住不起。他给我开了药,嘱咐按时吃。回去路上把药扔了——不是不信医生,是药钱够我还一周房租。”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往下翻。八月的微博只有三条。第一条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发图人是徐晋——照片里他在江景餐厅举着红酒杯,配文“祝贺团队q3再创佳绩”。郑晓楠转发配文:“你的团队里没有我,你的庆功酒喝的是我三个月的房租。”第二条是深夜发的,只有一句话:“今天路过迅达,在楼下站了很久。不敢进去。也没意义。”
第三条就是昨天晚上那条——
“原来被优化的不只是工作。还有我活着的权利。”
温庭峰把电脑合上靠回椅背。天已经快亮了,窗外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淡青,第一缕阳光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金色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重新打开电脑,用自己的访客账号登录了微博。账号是大学时候注册的,几百年没发过东西,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他搜索郑晓楠的账号,点进她的主页,在那条微博底下点了一下“赞”。
然后他留了一条评论:
“有人在查。不会让你白死。”
五秒后微博内容消失了。页面刷新之后,郑晓楠的主页变成一片空白,只剩系统提示——该账号已自行注销。
徐晋。能这么快注销一个微博账号的,只有知道账号的人。
温庭峰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徐晋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下午——徐晋发的群公告:“今晚全组冲刺,所有人都要在工位上。温庭峰,你把需求文档补全,明早九点前发我。”
他没发消息。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一周前。徐晋发的另一条消息:“庭峰,下周三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绩效的事。”
现在他知道那顿饭是想聊什么了。
天亮了。十四楼的走廊开始有人影走动,茶水间里传来咖啡机的研磨声。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桶里装了臭抹布,一股漂白水味。温庭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访客电脑的浏览记录清空,然后朝法务部走去。
陆潇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她抬头看见温庭峰,眉头的表情微妙——不太像意外,也不像高兴,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早有所料。
“我知道你和徐晋的私人关系。”陆潇把其中一张监控截图推到温庭峰面前,“郑晓楠坠楼前二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分左右,监控拍到她和一个人在大楼后门争执。那个人穿着西装,没拍到正脸,但身形和徐晋的相似度很高。”
“拍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