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215章
李儒答得斩钉截铁,“统兵之将,非徐荣将军不可。”
“便依此议。”
董卓拍案而起,“速令钟繇率军西出汉阳稳定局势,杨秋等五部骑兵皆归其节制。
另派张济前往并州接替徐荣,命徐荣星夜兼程奔赴凉州,统领各路兵马!”
李儒躬身施礼:“属下即刻去安排。”
汉阳郡位于长安以西五百里处。
此郡乃凉州十郡中人口最稠密之地,全州百姓不过四十余万,仅汉阳一郡便聚集了十五万余人,几乎占据凉州人口的三分之一。
郡内十三座城邑星罗棋布,其中以郡治冀城与州治陇县最为繁华。
冀城坐落在陇县西南方向,两城相距仅两百余里。
汉阳太守姜冏乃是凉州从事姜叙的族侄。
当初马腾举兵作乱,叛军攻破陇县,姜叙与别驾阎忠、刺史耿鄙皆殁于乱军之中。
后来董卓平定凉州,为笼络姜氏一族,便将姜冏提拔为汉阳太守,原太守傅燮则调任武威。
姜姓乃汉阳郡望族,是名副其实的门阀世家。
东汉末年,士族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朝廷及各州郡的大小官职,几乎全由固定的世家大族把持,寒门子弟鲜有入仕之途。
直至汉室衰微、群雄割据,这股势力才遭受重创。
待到魏、蜀、吴三分天下,乃至东西两晋时期,门阀势力方再度崛起。
然而在汉献帝建安初年(公元188年),军阀割据的格局尚未完全形成,士族门阀的权势正值巅峰。
正如当下的姜家,于汉阳郡乃至整个凉州的局势,皆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马萧进兵凉州意在占据疆土,而非劫掠,这与征讨漠北鲜卑截然不同。
征讨鲜卑无非烧杀抢掠,夺牛马掳妇孺,劫毕即走;但攻取凉州之后,尚需派人治理。
既需治理,便面临一个现实难题:该由谁来执掌权柄?
马萧麾下三千旧部固然骁勇善战,冲锋陷阵从不犹豫,可若让他们为官理政,便是强人所难了。
这些目不识丁的武夫在漠北草原上当个千户、百户尚能应付,若要他们来凉州担任太守、县令,光是官场上的繁文缛节与往来公文,便足以令他们焦头烂额。
除却这三千旧部,马萧还能倚仗谁来治理凉州?
这两年管宁虽在河套栽培了不少寒门子弟,让这些毫无从政经验的年轻人担任州牧、郡守固然难以胜任,但出任小小县令倒是绰绰有余。
然而问题在于,马萧能否随意安插管宁的门生故吏到凉州各郡县担任县令?
自然不能。
汉代汉人的排外之风极为盛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乃是时人普遍的观念。
各州郡的士族门阀同样抱有强烈的排外情绪。
翻阅史册,刘备若非娶了糜竺、糜芳之妹,与糜家结为姻亲,根本不可能得到徐州本地门阀的认可,也就无法坐稳徐州牧之位。
吕布虽凭武力强占徐州,却因未能与当地士族门阀修好关系,很快便遭曹操剿灭。
再如荆州刘表,若不是娶了蔡瑁之妹,与荆襄大族蔡氏联姻,凭他一介白衣之身,亦绝无可能稳坐荆州刺史之位。
夜色浓稠如墨,陇县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
马萧立在庭中,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
贾诩带来的消息像块冰,沉甸甸地坠在他心口。
“人回来了,”
贾诩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灯花爆裂的细响盖过,“头留在了冀城。”
灯影在马萧脸上跳动,将他半边面容隐入黑暗。
他沉默片刻,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姜冏……好得很。”
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我的人,他也敢动。”
贾诩上前半步,羊油灯将他紧锁的眉头照得清晰。”主公,姜冏背后是姜氏一族。
姜叙死在马腾将军手里,这是旧怨。”
“旧怨?”
马萧猛地转身,披风带起一阵冷风,刮得灯焰剧烈摇晃,“他拿我亲兵的命去填他的旧怨?”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湍急的暗流。”典韦!”
门外应声如闷雷炸响。
铁塔般的黑影撞开夜色踏入厅内,甲胄摩擦发出沉重的铿锵声。
“吹号。”
马萧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集结。”
贾诩脸色骤然变了。”主公!冀城关乎汉阳,更关乎整个凉州的士族人心!此刻动兵,便是将把柄递与天下门阀——”
“人心?”
马萧截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黑牛和黑虎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些高门大族在哪里?”
他向前一步,逼近贾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的兵,把命交到我手里。
现在他们的头被人挂在城墙上示众,你让我去权衡人心?”
贾诩喉结滚动,还想再劝,却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冻得他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们不会白死。”
马萧不再看他,径直朝外走去,丢下的话砸在青石地上,“血债,只能用血来洗。”
号角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一声接一声,从城头蔓延开去。
沉睡的陇县被这声音惊醒,营房的门一扇扇推开,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压低的催促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潮涌,向城外漫去。
贾诩独自留在晃动的灯影里,望着空荡荡的厅门。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慢慢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无踪。
城外,火把的光连成了流动的河。
马萧跨上战马,回头望了一眼陇县模糊的轮廓,随即勒转马头,融入了那片移动的光河之中。</p>